第95章 空白的诏书
旧甲之赐,尚可解读为陛下感念旧功,以示天子从未忘却。
亦或是指,当年窦武召回卢植申斥,他亦曾受牵连,陛下莫非借此告诫,莫因个人恩怨,或一时意气,误了陛下谋划?
可这紫泥诏书,规格如此之高,却又非当廷宣示,秘赐府中,其意始终是深不可测。
种种猜测,皆无定论,只让卢植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呼吸都为之凝滞。
“老师。”
身旁传来刘备压低的声音,提醒道:“天子遣内侍密送此诏,而非当朝宣旨,学生斗胆揣测,许是密旨。不若让学生先带毓师弟退下,老师再行开读?”
刘备的提醒,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卢植脑中纷乱的思绪。
是了!密旨!若非极其紧要,不欲人知之事,何须动用紫泥封缄,又借“谢罪送礼”之名,悄然送至府中,且无天使公开宣召?
自己方才竟是心神激荡,一时未曾深想此节!
卢植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疑不定,对刘备道:“玄德有心了。不过,你并非外人,且于堂内稍候即可。”
他终究还是将刘备视作可托付心事的弟子,且此刻身边也需有人商议。至于幼子卢毓,毕竟年幼,这些事用不到他操心。
他低头,对仍保持着作揖姿势的儿子温声道:“毓儿,你先随你二哥去后堂玩耍,阿父与你玄德师兄有要事相商。”
卢毓乖巧地点点头,虽然好奇,但见父亲神色严肃,便不再多问,独自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正堂。
堂内,只剩下卢植与刘备二人,以及案上那副沉默的旧甲,与这卷愈发显得神秘的诏书。
卢植再次整了整衣冠,神色肃穆,对着诏书躬身一礼,随后才伸出双手,极其慎重地,解开了那深郁的紫泥封缄。
“咔哒”一声轻响,泥封碎裂。卢植缓缓展开素白的诏书绢帛。
其上没有字迹,卢植的动作顿住了。
他瞳孔骤然收缩,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将诏书展开些,再展开些,从头至尾,从左到右,绢帛之上一片空白!
唯有角落处,那方鲜红的“皇帝行玺”印鉴,在明黄底色上格外刺眼,确凿无疑地证明着,这确是一卷出自天子,具备无上效力的空白诏书!
“这.......这......”
卢植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音节,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刘备,脸色阴晴不定,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握着空白诏书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刘备一直密切关注着老师的神情变化,见他脸色骤变,眼神恍惚,身形微晃,心中便知不妙。
再见老师转身时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更是心中一沉。
他连忙上前半步,却又不敢贸然去碰那诏书,只能强自镇定,轻声劝慰道:
“老师,如今天下皆知,老师乃国之柱石,深受陛下信重倚赖。纵有万难,陛下亦必与老师同心。还请老师千万保重身体,莫要过于忧急。”
他不便直接询问诏书内容,但老师如此反应,诏书所言,定然非同小可,甚至可能是极大的难题或祸事。
卢植仿佛没有听到刘备的劝慰,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嘴唇嗫嚅了几下,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让他失神地喃喃道:“难道.......难道陛下已不能容我?竟以此相逼?”
“老师何出此言?!”
刘备闻言,再也顾不得礼仪忌讳,声音陡然提高,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天子对老师信重有加,方才赐还旧甲,慰勉功臣,情义深重!朝野皆知老师忠贞,天子圣明,怎会行此不容之事?!老师切莫一时心乱,误解了圣意!”
卢植被刘备疾言厉色的反问惊醒了几分,但眼中惊悸未散,他低头,再次看向手中那片空白的绢帛,和那方鲜红的玺印。
确是空白诏书。
陛下送他一份盖了玉玺的空白诏书?这比任何具体的嘉奖或斥责,都更令人心慌意乱,莫测高深!
是暗示他,天子予他极大权柄,可便宜行事?
还是.......陛下已对他不满到了极点,以此空白诏书,喻示他无言可对,甚至是赐其自处?
不,不对!
卢植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最可怕的联想。陛下若真欲处置他,何须如此曲折?一道明发诏书罢黜即可!更不会在先赐还寄托深情的旧甲!
那究竟是为什么?
“玄德......你来看。”
卢植的声音干涩沙哑,他不再犹豫,也不再避讳,竟直接伸手,将那份展开的空无一字的诏书,轻轻放在了堂前主位的案几之上,示意刘备近前。
刘备见状,心中凛然。
他知道,老师让他同观此诏,已是将他视为可共谋机密,托付生死之人。他不再推辞,深吸一口气,稳步行至案前,目光沉凝,看向了那份摊开的诏书。
下一刻,刘备的瞳孔也是骤然收缩!饶是他心思沉稳,阅历渐丰,也被眼前所见惊得心神剧震!
空白!一片刺眼的空白!唯有那方“皇帝行玺”的朱红印鉴,如同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刘备的眉头,也如同卢植一般,死死地锁在了一起,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同样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与惊疑之中。
天子密赐紫泥诏书,已是非同小可,诏书内容空白,更是闻所未闻,诡异至极!
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又悄悄溜回了门边。却是卢毓去而复返,他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心,寻了个借口从二哥那里溜了出来,躲在门帘后偷看。见父亲和师兄都死死盯着案上那黄绢,脸色难看,一动不动,他眨巴着大眼睛,歪着头看了半天,忍不住小声嘀咕道:“空白的……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呗。”
孩童的声音清脆稚嫩,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堂中,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回响。
“空白的,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