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卢植的抉择
至于袁隗,刘辩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袁隗,心中已有决断。
袁隗必须为当年的行为付出代价,但具体怎么处置,可以交给卢植在查办陈蕃案的过程中依法办理。
这既给了卢植报仇和立威的机会,也能将此事的影响控制在依法惩办个案的范围内,避免扩大化刺激整个世家阶层。
想到这里,刘辩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迫于无奈的叹息:
“唉!!袁氏四世三公,本为朝廷柱石。袁赦之恶,袁隗之过,实令朕痛心。然袁本初能大义灭亲,主动检举,其心可悯,其志可嘉。杨公等又力保......罢了。”
他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袁绍,和面色灰败的袁隗,沉声道:
“袁隗,身居司空,失察纵容,有负朕望,即日罢免一切官职,闭门思过,无诏不得离府!其过失,待卢卿查清陈蕃案后,一并论处!”
然后,他目光转向袁绍,语气稍缓,却带着更深沉的意味:
“至于袁绍,你能大义灭亲,举报叔父,其行虽可悯,其心或可谅。然,袁赦、袁隗之过,你身为袁氏子弟,亦难逃失察之责。朕念你年轻,且能迷途知返,暂不追究你之过错。司隶校尉之职位,暂且保留,但需闭门思过,静待后续调查,戴罪立功,以观后效。无诏,不得离京!”
刘辩的意图很明显,袁隗罢官软禁,等待审判。
袁绍则要留在洛阳,官职名义上保留,实则是被监视,失去自由,也失去回到汝南根基之地,积蓄力量的机会。
这是要将袁绍困死,熬死在洛阳。
袁绍闻言,心头剧震,如坠冰窟。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皇帝不仅要彻底打垮叔父,还要将他袁本初,牢牢锁在洛阳这潭即将更加浑浊的水里!
留在洛阳,在皇帝和卢植的眼皮子底下,他还能有什么作为?只能任人宰割,慢慢被磨去棱角,耗尽声望,最终无声无息地湮灭。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陛下!”
袁绍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悲愤与恳切,再次重重叩首,说道: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立于朝堂,更无颜面对袁氏列祖列宗!叔父之过,臣虽未直接参与,然身为袁氏子弟,未能规劝导正,致使家族蒙羞,忠良含冤,此乃臣之大过!陛下不罪,臣心难安!
恳请陛下,允准臣辞去一切官职,返回汝南原籍,于祖宗坟茔之前,闭门谢客,读书反省,以赎己罪,亦为袁氏祈福!此生若能洗心革面,或可稍慰忠魂于九泉!若留任京师,臣恐日夜难安,无地自容啊!”
他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实际上却是铁了心要逃离洛阳这个囚笼。
杨彪见状,知道袁绍绝不能留在洛阳等死,连忙出列帮腔:
“陛下,袁本初言辞恳切,其悔过之心,天地可鉴。袁氏乃国家柱石,今遭此变故,亦需子弟回乡,整饬门风,告慰先祖。袁绍既已认罪,并愿辞官自省,陛下不若成全其孝心与悔意,准许其返回原籍。如此,既显陛下宽仁,亦可使袁氏子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杨彪试图用孝道和宽仁来打动刘辩,为袁绍争取一条生路。
然而,刘辩心意已决,他深知放走袁绍的后患,不杀了袁绍,算是他定力好了。
他面色转冷,语气也强硬起来:
“杨公之意,朕已知晓。然袁绍之过,非仅一家之私,亦涉朝廷法度。他既在朝为官,有过当罚,有功或可抵。此刻返乡,恐惹非议,谓朝廷法度因人而异。朕意已决,袁绍暂留京师,戴罪立功,以观后效。此事,不必再议!”
刘辩直接驳回了杨彪的说情,也堵死了袁绍以“孝道”、“悔过”为借口离开的路,殿中气氛一时凝重。
袁绍的心沉到了谷底,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困死在洛阳!
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又被一股狠厉取代。不能坐以待毙!他目光急转,忽然瞥见了一旁神色复杂,沉默不语的卢植。
卢植!这位帝师,这位今日被攻击的目标,这位即将主导陈蕃案调查的关键人物!
卢植虽然忠于皇帝,但他更是士人领袖,讲究平衡,维护世家与皇权之间的某种均势。
他今日虽然得皇帝力保,但未必愿意看到袁氏被彻底打垮,尤其不愿意看到自己成为皇帝铲除异己的锋利屠刀,那会让他彻底站在整个世家集团的对立面。
而且,卢植此人,重名声,讲道义,或许......
电光石火间,袁绍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不再看御座上的刘辩,而是转向卢植,以膝行前两步,对着卢植深深一拜,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怆和隐隐的胁迫:
“卢公!卢公乃海内名儒,士林楷模,向来以天下公义、朝堂平衡为己任!今日之事,绍已知错,袁氏已知罪!陛下圣明,卢公刚正,绍不敢有怨。
然卢公当真要看我袁氏百年基业,四世清名,因叔父一人之过,而尽数覆灭,门庭凋零,子弟流散吗?
陈蕃公当年之冤,袁赦、叔父确有罪责,然袁氏阖族何辜?难道卢公欲效法当年阉宦,行那党同伐异之事,使士林再受摧残,朝堂再失平衡吗?”
他这话,声音虽低,但前排的杨彪、司马防等重臣隐约可闻,脸色都是微变。
袁绍这是在赌,赌卢植心中对“平衡”的追求,对士林名声整体的维护,以及对不因一人罪及全族的儒家理念的坚持。
他更是在隐隐警告卢植,如果卢植坐视皇帝对袁氏赶尽杀绝,那么卢植将成为世家跟皇权决裂的罪人,成为整个世家集团的公敌!
这绝非卢植所愿。
卢植身躯微微一震,复杂的目光落在跪在自己面前,姿态卑微却言辞如刀的袁绍身上。
他岂能不明白袁绍的用意?这是在逼他表态,逼他为了所谓的大局和平衡,向皇帝求情,放过袁绍。
卢植心中陷入了激烈的挣扎。
他当然痛恨袁隗、袁赦当年的行径,也对袁绍今日的咄咄逼人感到愤怒。但袁绍的话,也确实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忧虑。
他辅佐刘辩,是希望匡扶汉室,整顿朝纲,而非看到皇权无限膨胀,对世家进行无差别的打击清洗,那只会带来更大的动荡和分裂。
今日之局,皇帝已经大胜,打压了最猖獗的袁绍一党,拿住了袁隗的把柄,再次稳定了天子的权威。
如果此时对袁绍逼迫过甚,甚至将其困死京师,确实可能引发其他世家的强烈不安和反弹,破坏刚刚因为共同应对天灾而勉强达成的脆弱平衡。
他卢植,也就变成了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专门对付世家的刀,这与他致君尧舜,调和阴阳的政治理想相悖。
如此与当年作乱的十常侍有何区别?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那封空白的,盖着传国玉玺的诏书,想起了天子那夜眼中深沉的谋算和隐隐的胁迫。
天子需要他,也需要用他,但天子的手段和野心,似乎远超他的预期。
今日若他出面为袁绍求情,固然是出于公心,维持平衡,但也等于向天子表明,他卢植有自己的政治底线和原则,不会无条件地成为天子打压异己的工具。
这或许会让他失去天子的一部分信任和亲近,但也能让他保持相对独立的地位,更好地在皇权与世家之间发挥调和作用。
想到这里,卢植心中有了决断。他深吸一口气,出列,对着御座上的刘辩,郑重一揖,声音沉缓而清晰:
“陛下,臣有一言。”
刘辩目光一凝,看向卢植。他预感到卢植要说什么,心中升起一丝不悦,但面色不变:“卢卿但说无妨。”
卢植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刘辩,又扫过跪地的袁绍和一脸期盼的杨彪等人,缓缓道:
“陛下,袁隗有罪,理当惩处,以正国法,以儆效尤。袁绍身为袁氏子弟,确有失察失教之责,陛下令其戴罪留京,静思己过,已是仁至义尽,法外开恩。”
欲扬先抑,然后他话锋一转:
“然,陛下,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于国朝确有勋劳。袁绍年轻气盛,虽有不当,然观其今日能大义灭亲,举报叔父,可见其心中尚有忠义廉耻,非不可救药之徒。
若陛下能法外施仁,念其悔过之心,又虑及其返乡闭门,于祖宗坟前思过,或能收羁縻教化之效,使其彻底洗心革面。且其离京,亦可稍安汝南袁氏宗族之心,免生不必要的惶恐与动荡,于朝局稳定,或有裨益。”
卢植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恳:
“陛下初登大宝,正值用人之际,亦需彰显陛下宽宏雅量,海纳百川之胸襟。不因一人之过而绝一族之门,不因一事之争而堵贤能之路。袁绍之才,陛下亦知,若其能真心悔改,他日或可为国所用。
今令其返乡思过,既是惩戒,亦是观察,更是给天下人一个信号:陛下惩戒,只为明法纪、肃朝纲,而非为了一己之私,铲除异己。如此,则天下归心,贤才景从,朝堂之上,方能真正的君臣一心,共扶社稷。”
“故,臣冒死恳请陛下。”
卢植再次深深一揖,“准袁绍所请,罢其官职,许其返回汝南原籍,闭门思过。此非为袁绍一人,实为朝廷大局,为陛下圣德着想。,陛下三思!”
卢植这番话,可谓有理有据,既顾及了法理,又考虑了政治影响,还贴心地给了皇帝台阶,甚至隐隐点出了“不因异己而铲除”的为君之道。
刘辩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中却是波涛翻涌。
他深深地看着卢植,这个他曾经最信任倚重的老师,这个他用空白诏书和旧甲“逼”上自己战车的重臣。
卢植的求情,在他的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明白卢植的考量,理解卢植对平衡的执着,甚至欣赏卢植在这种时候依然敢为政见,而非私情进言的勇气。
但,这也意味着,卢植并未完全如他期望的那样,成为他手中最锋利,最顺从的刀。
卢植有他自己的政治理想和原则底线。
这一求情,看似是为袁绍开脱,实则也是卢植在向他,向整个朝堂,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
他是汉室的臣子,是皇帝的臂助,但也是士林的代表,是朝堂平衡的维护者,他不会无条件地支持皇帝对世家进行无限制的打压。
刘辩心中掠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冷静的权衡。
卢植的求情,分量极重。尤其是在他刚刚凭借卢植和曹操,才赢得这场朝争的背景下,他不能完全不给自己这位老师兼重臣面子。
而且,卢植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将袁绍困在洛阳,固然能就近控制,但也可能适得其反,激化矛盾。
放回汝南,看似纵虎归山,但袁绍经此打击,声望受损,又失了在京官职,短期内难有作为。
更重要的是,自己手中还握着袁隗这张牌,以及陈蕃案这把随时可以落下的刀,袁绍在汝南,反而可能投鼠忌器。
而允准卢植的请求,可以彰显自己从谏如流的“明君”形象,也能暂时安抚其他观望的世家。
最关键的是,刘辩想起了那封空白诏书。
那是他们之间某种默契的起点,他给了卢植这样的机会,就要接受卢植的选择,最起码自己想要的,刘辩已经得到了。
电光石火间,刘辩做出了决定。
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目光在卢植诚恳的脸上,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决定:
“卢卿所言,不无道理。”
刘辩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帝王的决断,“也罢。朕便依卢卿所请,也念在杨公等人求情的份上,更念袁氏历代有功于国......”
他看向袁绍,目光深邃:
“袁绍,朕准你辞去虎贲中郎将等一切官职。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既自知有罪,便削去一切官爵,以白身返回汝南原籍,闭门读书思过,无诏不得离开汝南,更不得干涉地方政事!若有再犯,或有不轨之举,朕定严惩不贷,袁氏亦将同罪!”
袁绍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然丢了所有官职,成了白身,还被限制在汝南,但至少离开了洛阳这个囚笼!
只要回到汝南,凭借袁氏的根基,他就有东山再起的希望!他立刻以头抢地,声音充满了感激和懊悔:
“罪臣袁绍,叩谢陛下天恩!陛下宽宏,臣没齿难忘!臣返回汝南,定当谨守本分,闭门思过,绝不敢再行差踏错,有负陛下隆恩!若有违逆,天地共诛之!”
“望你记住今日之言。”
刘辩淡淡道,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卢植,说道:
“卢卿体谅朕心,顾全大局,朕心甚慰。陈蕃一案,事关重大,便全权交由卢卿,望卿秉公办理,勿负朕望。”
“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不负陛下重托!”
卢植躬身领命,心中却明白,天子那句“朕心甚慰”恐怕言不由衷。自己今日为袁绍求情,虽然出于公心,却也必然在天子心中留下了一丝隔阂。那道空白诏书,从此刻起,便无用了。
他不再是天子心目中那个可以完全托付,毫无保留支持他任何决定的近臣,而变成了一个有着自己政治理念,需要在皇权与世家间寻求平衡的能臣。
这对于他个人和抱负而言,或许并非坏事,但对于他与这位年轻天子的关系,却意味着一种微妙的疏远和重新定位。
刘辩不再多言,挥了挥手:“今日朝会已久,诸事已定。赈灾事宜,卢植总揽,各部协同,即刻去办!退朝!”
“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山呼声中,这场漫长而惊心动魄的朝会终于结束。
刘辩赢得了表面上的全面胜利,打压了政敌,巩固了权位,但也失去了卢植毫无保留的忠诚。
袁绍失去了官职,但保住了性命和自由,退回汝南蛰伏。袁隗沦为阶下囚,等待他的是卢植主导的审查。
曹操崭露头角,俨然成为世家的新贵。杨彪等世家重臣,则看到了少年天子的手段和底线,也看到了皇权与世家之间那根依然紧绷的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