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逼卢植站队
数日间,雨势依旧不见消散的迹象,天色依旧阴沉的可怕,大雨瓢泼之势不减。
然而,洛阳城内的暗流,却比天上的雨水更加汹涌。
一则关于司徒卢植,秘密收养已故党锢领袖陈蕃孙女多年,近日将其接回洛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在洛阳的权贵圈子,清流士人乃至太学诸生间悄然传开,并且迅速衍生出诸多版本。
有的赞叹卢植高义,不顾风险保全忠良之后;有的则猜测其动机,认为卢植欲借此结交陈氏故旧,扩大声望;更有些隐秘的流言,则将此事与天子近期的动向以及卢植总揽朝政联系起来。
这些流言虚虚实实,自然全都是袁绍等人的手笔。
司徒府,书房。
卢植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他面前摊开的几份名刺和书信,分别是来自各地的慕名仰慕者,言辞或含蓄或直接,核心却都围绕着同一件事。
便是询问陈氏女之事是否属实,并表达关切,更有甚者,信中隐隐含有打探陈氏女是否携有陈蕃遗物,或知晓某些“旧事”之意。
“竖子!误我!坏我大事!”卢植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砚台都跳了一下。
他素来以儒雅刚毅著称,此刻却气得须发微张,眼中满是怒火与失望。
“我当他刘景升是谦谦君子,汉室宗亲,素有清望,事后还对其多加提点,望其能顾全大局,暂为遮掩,徐徐图之。谁曾想......谁曾想他竟如此不知轻重,刘景升坑我啊!”
卢植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宫门外,细雨之中,新任宗正刘表追上自己,言辞恳切地请教如何处理此事的情景。
自己当时是如何说的?
自己分明暗示此事牵涉甚广,陈蕃旧案敏感,陈纫秋身份特殊,在局势未明,天子未有明确旨意前,不宜张扬,最好秘而不宣,妥善安置,静观其变。
自己甚至暗示,过度声张,恐引来非议,对陈纫秋本人,对意图重审旧案之人皆非幸事。
那刘表当时一副恍然大悟,感激涕零的模样,连连称是,表示绝不敢外传,定会谨慎行事!
这才过了几天?!
此事竟已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而且传言内容越发离奇,竟隐隐将自己与结党营私,甚至不臣之名联系起来!
这岂是不知轻重可以解释?
若非刘表在府中宴饮时故意泄露,肆意纵容宾客议论,岂能至此?!
卢植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憋闷难当。他自问对刘表推心置腹,以诚相待,却换来如此结果。
将他本人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那些关于他别有用心的流言,何其恶毒!
这分明是有人借题发挥,要将他卢子干置于死地!
“备车!我要进宫面圣!”卢植霍然起身,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沙哑。
他必须立刻向天子澄清,最好天子能将陈纫秋指派给他人。
皇宫,章德殿偏殿。
殿内依旧燃着宁神的檀香,但气氛却有些压抑。
刘辩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听着卢植带着满腔愤懑与委屈的禀报。
卢植将事情原委详细道来,从刘表询问,到自己的谆谆告诫,再到如今满城风雨,流言四起。
他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陛下!臣万万没想到,刘景升竟如此.......如此不堪托付!臣当日明里暗里,皆劝其暂隐此事,以免节外生枝。孰料其阳奉阴违,转眼便将此事弄得人尽皆知!如今物议沸腾,皆言臣包藏祸心,挟陈氏孤女以自重,甚至有影射臣有不轨之语!臣一片赤诚,天日可鉴!此举不仅陷臣于不忠不义之嫌疑,更恐坏了陛下安抚忠良之后,徐徐厘清旧案之良苦用心!刘景升他究竟是何居心?!”
说到最后,已是痛心疾首,声音都有些哽咽。
他一生清誉,临老却可能毁于小人之口,毁于所信非人,这让他如何不愤,如何不痛?
刘辩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眼神深邃,看不出具体情绪。
待卢植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宽慰:
“卢公息怒。此事朕已有所耳闻,刘卿或是一时疏忽,或是府中下人多嘴,未必是有心为之。卢公忠心体国,朕深知之。些许流言蜚语,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卢公不必过于挂怀,徒伤身体。”
他顿了顿,看着卢植因连日操劳救灾,而明显清减的面容,语气转为关切:
“倒是卢公,近日为洛阳水患,夙夜操劳,殚精竭虑,朕都看在眼里。瞧您,都清减了许多,国事虽重,亦需保重身体。朕与朝廷,仰仗卢公之处尚多。”
这番话,温言安抚,表达了信任,也体现了对老臣的关怀,最起码皇帝表态了,他绝不相信外面那些流言。
然而,对于卢植最关心的事。
比如该如何处理陈纫秋引发的舆论危机,如何遏制朝中的流言,以及如何对待始作俑者刘表之事,天子却只字未提。
最后只是轻飘飘地以“清者自清”带过,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卢植心中那口郁气并未因天子的宽慰而散去,反而更加憋闷。
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试图从天子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对刘表的不满,或是对此事的明确处置态度。
然而,他看到的只是一张有些过于平静的年轻面容,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卢植心中念头急转,但天子既然没有明确表态,他作为臣子,也不便再三追问,更不能再表现出对另一位大臣的强烈不满,那有失大臣体统,也显得他气量狭小。
“老臣,谢陛下体恤。”
卢植最终只能压下满腹的委屈,深深一揖,沉声道:
“陛下信重,老臣感激涕零,敢不竭诚以报?只是此事......唉,老臣确无他意,唯天日可鉴。既如此,老臣先行告退,洛阳赈灾事宜,尚有诸多细节需处置。”
“嗯,卢公且去忙吧,身体要紧。”刘辩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
卢植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宣室殿偏殿。
来时的一腔怒火,被天子的温水浇得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泥潭,而天子似乎并不急于拉他出来,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不敢深想。
待到卢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廊道,刘辩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容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眼底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并未立刻处理政务,而是静坐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手。
侧殿一处不起眼的帷幕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个身影有些局促地转了出来,正是新任宗正刘表,刘景升。
此刻的刘表,全然没有了平日名士的从容风范,面色微微发白,额角甚至隐有汗迹。
他快步走到御案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惶恐与请罪的意味:
“臣......臣刘表,叩见陛下,臣有罪!”
刘辩并未让他起身,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手指在御案上不轻不重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心头发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