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的这个推断，让书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袁绍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在掌心来回搅动，凸显着其心中复杂犹豫的心思。

　　如果真是如此，那天子对袁氏的忌惮和打压，就绝非一时兴起或受卢植等人挑唆，而是早有预谋，处心积虑！

　　这比卢植个人为了政治声望而翻旧账，要可怕得多！

　　这意味着，天子与袁氏之间，或许早已存在难以调和的根本矛盾，而陈藩旧案，只是对方选定的一个突破口！

　　可若此番谋划皆是针对袁氏，那袁隗的处境似乎更要艰难几分，如今袁隗偏爱袁术，袁氏内部也大多仰仗袁术，袁绍虽有才名，但这庶出的身份，实在是令人头疼。

　　若是.......

　　若是天子此番针对的乃是袁隗，哪怕是拼上牺牲一些袁氏的名声，日后跟袁隗、袁术做些切割，或可收揽袁氏招牌的最后一丝价值！

　　袁绍暗中思量，心中犹豫，这代价是否太大了一些，这回报又是否值得一搏呢？

　　郭图看着袁绍铁青的脸色，和荀谌眼中深深的忧虑，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到了效果。

　　他适时地缓和了一下语气，但说出的内容却更加诛心：

　　“子远所言，虽显惊世骇俗，然未必没有道理。即便退一步讲，此事非陛下早年布局，而是卢子干暗中施为，那他在陛下站稳朝堂之后，立刻便将人接回，其动机也绝不单纯！这分明是窥测上意，刻意迎合，欲以陈公忠义之名为晋身之阶，甚至挟此女以自重，要挟陛下为其张目，行那翻案清算之事！其心可诛！”

　　他将两种可能都摆了出来，要么是皇帝老谋深算，早就埋下伏笔。要么是卢植投机钻营，挟“忠义”以令天子。

　　无论哪一种，对袁绍集团亦或者是颍川世家而言，都是巨大的威胁，都必须阻止！

　　荀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

　　“无论是哪一种，陈氏女入洛，陈藩旧事重提，对我等而言，皆是祸非福。卢子干欲借此女，占据忠义制高点，其势将更难撼动。而一旦陈公旧案被重新审视，当年旧事必将被翻出，届时清议汹汹，指向难料。本初，此事已非单纯政争，更关乎家族清誉与安危。”

　　袁绍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和决绝。

　　许攸和郭图的推论，虽然惊人，但并非全无可能，至少给了他一个最坏的预期。

　　而荀谌的总结，则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这已经不仅仅是权力斗争，而是可能动摇汝南袁氏数代积累的政治声望和道德根基的生死存亡之事！

　　“好！好一个卢子干！好一个陛下！”

　　袁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然的寒意，“无论是谁在背后主使，此女入洛，旧案重提，便是要置我等于死地！既然彼等不仁，就休怪绍不义了！”

　　他猛地看向郭图，眼中凶光闪烁：

　　“公则，你方才说，可反将此变为攻击卢子干的武器？计将安出？详细说来！”

　　郭图见袁绍已被彻底说动，且杀心已起，心中一定，随即便将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

　　“此事关键，在于‘时机’与‘动机’。卢子干接回陈氏女，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此刻皆是其软肋！”

　　“第一，可散布流言，言卢植当年救陈氏女，非为义举，实乃窥测天机，私结罪臣之后，其心叵测。陈藩乃党锢首恶，其家眷乃钦犯，卢植私藏数载，形同欺君！此乃不忠！”

　　“第二，可指其挟恩图报，以孤女为奇货，待价而沽。如今天子稍示宽仁，卢植便急不可耐将人接回，分明是欲借陈氏忠义之名，为自己攫取政治声望，要挟天子，谋取高位！此乃不义！”

　　“第三......”

　　郭图眼中闪过一丝恶毒，沉声道：

　　“可暗示朝臣，卢植接回此女，意欲何为？陈公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虽经党锢，潜势力犹存。卢植将此女置于身边，是否欲借此女身份，暗中联络，亦或是煽动旧党人势力，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甚至是有不臣之心？！”

　　最后四字，他说时刻意加了重音，将这盆脏水尽数泼在了卢植身上。

　　郭图总结道：

　　“届时我等再结合此番霖雨灾异，指其执政失德，天怒人怨。双管齐下，内外交攻，清议汹汹，陛下即便有心回护，面对如此汹汹物议，又岂能不顾及天下人心？卢子干纵有百口，亦难自辩！其司徒之位，必不能保！甚至其身家性命，亦在两可之间！”

　　许攸听得眉飞色舞，连连击掌：

　　“妙！妙极！如此，不仅可破其忠义之名，反污其奸诈不臣之实！更可震慑陛下，使其不敢轻易重提陈藩旧案！一石数鸟！”

　　荀谌沉吟片刻，补充道：

　　“此计甚毒！然，需万分小心。指控不可过于直白坐实，尤其是不臣之言，绝不可出自我等之口，更不可留下任何把柄，当设法引导清流士人自行联想猜忌即可。御史风闻奏事，乃其本职。届时，自有忧心国事的言官上疏弹劾。我等只需在暗中推波助澜，提供线索，把握时机即可。尤其要强调，卢子干接回陈氏女的时机，与天灾几乎同时发生，此非天怒而何？”

　　袁绍听完，心中大定。

　　他缓缓扫视三位谋士，沉声道：

　　“诸公之谋，深合吾心！天赐良机，岂可错过？此番，便让卢子干尝尝，何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让那位深谋远虑的陛下知道，这洛阳的士林清议，天下的人心向背，并非全然握于他手！”

　　他霍然起身，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着火，沉声说道：

　　“公则，子远，友若，便依此计行事！联络可靠御史、名士，散播流言，务必隐秘，务必巧妙！待朝会之日，借天灾发难之时，将此疑案一并抛出！我要让卢子干，在这次朝会上，彻底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诺！”

　　郭图、许攸、荀谌齐声应道，密室之中，弥漫着一股阴谋即将得逞的兴奋之感。

　　“至于刘表在此事之后，恐怕就要被天子踢出那神秘莫测的小朝会了！”袁绍眼中寒光一闪，随后大笑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