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长秋宫乱流
洛阳的晨光穿透北宫房檐上的薄雾,洒在德阳殿的御道上。
刘辩坐在前往长秋宫的御辇上,微微闭目养神。辇驾平稳,仪仗无声,但他的思绪却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诸般军政要务,在他近乎不眠不休的推动下,似乎正在不声不响地转入正常的轨迹。
丁原与吕布的裂痕已然埋下,只待时机催化,虽然手段上有些不见光亮,但终归是解决了并州军这个难题。
袁术外放的陷阱也正在布置,箭在弦上,环环相扣。对卢植、杨彪等重臣或倚重,或制衡,总体上达到了平衡。
朝堂算是初步恢复了运转的架构,这沉睡多年的大汉终于有了些欣欣向荣的迹象。
甚至连那个心腹大患董卓,近两日也慌了手脚,派来的信使一波接着一波,言辞愈发恳切,拼命向永乐宫递话。
说什么当日见洛阳城门紧闭,严加戒备,误以为十常侍余孽挟持天子。宫中火光冲天,瞅着万分凶险。
他董卓身为汉臣,实在是忧心如焚,为保护陛下安危才不得已率兵勤王。
如今看来,实乃是一片赤诚被小人误导,盼望永乐太后念在昔日情分上,能在陛下面前代为陈情。
刘辩得知这些说辞,只觉得可笑。
董卓这老贼,混淆视听的本事倒是一流的。只可惜,这套说辞砸在如今的洛阳,已然没人敢接了。
永乐太后董氏?
她自己如今都是泥菩萨过江,若非看在她毕竟是灵帝生母,刘辩不想根基未稳便落下“苛待祖母”的恶名,早就寻个由头把他迁出永乐宫了。
董卓想走她的门路,实在是病急乱投医,也可以侧面看出,董卓入京在洛阳城内的情报关系网,已然受到了重创。
刘辩心中冷冷评价,实在是太没有诚意了。
董卓若是真有请罪的觉悟,好赖正式上书请罪,自陈过失,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该推出几个误导他作此错事的替罪羊斩了,将首级送至洛阳啊。
如此,刘辩或许会顺水推舟,借这个台阶,暂时将兵围洛阳之事轻轻放下,换取一段喘息之机,专心整顿内部。
毕竟,董卓虽在洛阳城下折了三千精锐先锋,狠狠掉了块肉,但其主力数万西凉大军仍虎踞凉州,实力并未严重受损,皇甫嵩也仅仅是拖延骚扰而已。
若真是逼得他狗急跳墙,彻底撕破脸面全力开战,以洛阳眼下这百废待兴,内部驳杂的局面,胜负犹未可知。
谅他几日好了,刘辩打定主意。
围攻帝都,逼迫天子,这等泼天大罪,若不见血,就这么轻飘飘揭过,那他刘辩岂不是白穿越这一遭?
纵然当今天下遵从天子号令者寥寥无几,但如此拙劣的借口,都能轻松过关的话,那可怜的丁点威信更是荡然无存了。
御辇微微一顿,停在了长秋宫门前。
刘辩收敛心神,将关于董卓的思绪暂时压下,眼下,他另有他处战场。
南宫嘉德殿焚毁严重,但其周遭殿宇损伤并不严重,这长秋宫就是其中幸免于难的一个。
自刘辩即位,何皇后晋位皇太后,迁居长秋宫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在十常侍之乱平息当日,甚至没等刘辩过多吩咐,下面的人早已将这座象征着后宫至尊的宫殿收拾得妥妥当当,一应陈设用度皆按太后规制置办,将何太后恭恭敬敬迎了进去。
如今的何太后,像根刺一般,始终扎在刘辩的心尖。纵然他下意识回避多日,以军政繁忙为由拖延相见,但他心中清楚,终究是避无可避。
他害怕何太后从细节中看出“儿子”的巨大变化,原本那个怯懦,依赖母亲和内侍的少年刘辩,跟如今这个少年天子,判若两人。
刘辩自我安慰,或许是多虑了。
何太后此刻恐怕正沉浸在兄长惨死,家族势力遭受重创的痛苦与自责中,或许并无太多精力观察儿子。
“陛下,长秋宫到了。”赵高低声提醒。
刘辩睁开眼,宫门巍峨,殿宇沉静。
此刻宫门内外透着一股与往日不同的冷清与肃穆,宫人皆低头垂手,见到御驾,远远便跪伏行礼,气氛凝重。
刘辩步入正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殿内的陈设华美依旧,但许多色彩鲜艳的帷幔装饰已被撤换,显得素净不少。
何太后并未在正殿接受朝拜,宫人引着刘辩前往后殿的暖阁。
暖阁内,何太后一身缟素,未施粉黛,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串佛珠,正望着窗外出神。
她年约三旬,容颜依旧姣好,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哀戚,眼角也染上了一丝细纹。
听到通传,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走进来的刘辩身上。
“儿刘辩,拜见母后。”刘辩依礼而拜,声音平缓。
“辩儿来了,快过来坐。”
何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她示意刘辩在对面坐下,目光却未曾离开儿子,不断上下打量着。
“听闻前日宫外又有乱事,辩儿亲临城头,可曾受惊?”
他的语气带着关切,但听起来有些生硬,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问候。
“劳母亲挂心,儿无恙。赖祖宗庇护,将士用命,已击退逆贼,洛阳暂安。”
刘辩回答得滴水不漏,目光平静地迎向何太后的审视。
何太后似乎想从儿子脸上找到那份熟悉的依赖,却只见到一丝疏离的意味,眉眼间竟有些灵帝都未曾有过的英武。
她轻叹一声,顿了顿,才低声道:“无事便好,可惜...你舅舅他....”
提起何进,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圈微红,偏过头去,用衣袖按了按眼角,“是我....对不住他.....”
刘辩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位“母亲”,他只能保持沉默,等她自己平复情绪。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檀香袅袅飘扬。
过了片刻,何太后似乎缓过来些,重新看向刘辩,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听说,辩儿近日处置朝政,雷厉风行,与往日大不相同。朝中重臣颇为称道,言我辩儿有明君之姿。”
刘辩心中一凛,略微有些失望,只是谦辞道:“儿年少,勉励维持而已,不敢稍有懈怠。”
“是吗?”
何太后微微抬首,瞅着眼前这个自家“儿子”,轻声道:
“可我怎听说,辩儿对并州勤王之师的封赏,朝中似乎颇有.....争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