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言语动张济
张济闻言眉头紧锁。
贾诩此言,看似提醒,实则字字诛心,将他心中那点不愿言明的隐忧彻底挑到了明面上。
但眼下除了跟着董卓一条路走到黑,他哪里还有其他选择?
他本就是边地武夫,靠着敢打敢拼和董卓的提拔才有了今日地位,身后家族在凉州也算不得什么高门,并无根基势力。
此刻若另投他主,无论是朝廷还是韩遂、马腾,谁又会真正信任他这样一个,董卓余部?
恐怕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被别人就那么冷着,放个三年五载,还谈何建功立业?
若是时运不济,再惹人猜忌,这军中的软刀子,可不必朝堂上的逊色多少!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想驱散心尖这丝无力感,声音也硬了几分:
“文和之言,济知晓了,定会思量。然则军令如山,我既为部将,唯有听令行事。时辰不早,你们还是早些休息,今夜我安排二位离营。”
贾诩见状,摇头低叹一声,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犹豫与挣扎之色,眼神有意无意地瞥向张济,似乎欲言又止。
可张济偏偏铁了心要划清界限,将脸扭向一边,专注地看着跳动的炭火,没有丝毫发问或接话的姿态。
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贾诩只得又向对面沉默的徐荣飘去一个极快的眼色。
徐荣会意,将手中啃了一半的肉块放下,用粗布擦了擦手,缓缓开口:
“文和先生,你素来多智。若心中真有计策,可保伯达将军周全,还望快快道来。伯达将军念及旧情,甘冒奇险,护你我在此躲避数日,此恩此义,我等岂能不思报答?索性今夜便要离去,何不留些金玉良言,供伯达将军日后细细思量,或可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徐荣这话说得诚恳,将“报恩”的由头摆在了明面上,既全了张济的情面,也给贾诩递了话头,让张济没有拒绝的由头。
闻言,贾诩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但迅速按捺下去,换上一副苦笑摇头的模样,可是嘴中话语确实丝毫未停,叹息道:
“徐校尉所言甚是.......唉,也罢。伯达既执意如此,我本不该再多言,徒增烦恼。然则,正如徐校尉所说,受人之恩,不可不报。伯达,我便再多言一二,听与不听,全在伯达。”
张济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贾诩,脸上表情有些错愕,甚至带着点无奈:
“文和兄,你......你这又是何必?你今夜速速离去,平安脱身,于我,于彦成而言,便是极好的事了!”
他是真不想再听贾诩那些弯弯绕绕的分析了,听得越多,心里越乱,越觉得前路渺茫。
贾诩不再“装腔作势”,脸上的犹豫与苦笑渐渐敛去,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张济,缓缓开口道:
“伯达,你方才说,董将军决意联络韩遂、马腾、于夫罗及羌胡各部,以抗朝廷,并命你与郭汜、樊稠二将北出泾阳,劫掠粮秣,可是如此?”
张济点头:“正是。”
“嗯.....”
贾诩手指轻轻叩击着矮几边缘,娓娓道来:
“联络韩、马,乃长远之策,成与不成,尚在两可。北出泾阳,劫掠粮草,确是解燃眉之急的常法。然则,伯达可曾细想,此地名平凉,属安定郡。往北出萧关,便是泾阳,属北地郡。此二郡,虽地近西凉,然终究是朝廷郡县,编户齐民之地,非是羌胡杂居的化外之所。”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
“皇甫义真坐镇长安,虎视眈眈。他为何按兵不动,坐视我军在此整备游击?当真只是忌惮我军拼死一搏,或粮草不济?以皇甫义真用兵之稳、持重,恐怕更多是欲擒故纵。他巴不得我军分出兵力,远离城池营垒,在野外奔袭劫掠。届时,我军分散,人困马乏,携带掳获,行动迟缓。而他以逸待劳,或设伏截击,或衔尾追击,或趁虚直捣平凉。伯达以为,郭汜、樊稠,能与皇甫嵩抗衡否?即便劫得些许粮草,又能抵得上后路被断的风险吗?”
张济脸色微变,贾诩所说,正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
郭汜、樊稠勇则勇矣,但论用兵,与皇甫嵩这等名将相比,实有天壤之别。
贾诩观察着张济神色的变化,继续道:
“此为其一。其二,伯达方才提及,董将军遣李傕修书联络韩、马,又命胡轸前往安抚联络羌胡豪帅,可是如此?”
张济点头:“李傕负责韩、马,胡轸校尉熟知羌事,自是他去。”
贾诩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笑:
“李稚然将军乃董公麾下重将,威望素重,由他出面联络韩、马,倒也合宜。可这安抚羌胡豪帅之事.......伯达不觉得,有些反常么?”
张济眉头皱得更紧:“有何反常?胡校尉同为凉州人,熟知羌胡性情,由他出面,正得其便。”
“正因如此,其熟知羌胡,但李傕、胡轸皆是北地郡人士,这其中关联,伯达难道未曾发觉?”
贾诩目光锐利,步步紧逼。
“伯达难道忘了,董将军起家,靠的便是羌胡支持。他年轻时与羌中豪帅多有结交,这份香火情谊,乃是他立足凉州,威慑诸胡的根本之一。如今势危,正需借重这份旧谊,以结强援。如此要紧关节,董将军为何不派遣更亲信、地位更高之人持重礼前往,以示郑重,反而将此重任,交给了胡轸这样一个.......虽有能力,但终究算是‘外人’的部将?”
贾诩刻意在“外人”二字上略作停顿,观察着张济的反应。张济脸色变幻,似乎想到了什么。
贾诩不给张济细想的时间,继续加码,语气带上了一丝同情与无奈:
“或许,董将军另有深意,非我等所能揣测。然则,伯达,你我再退一步看。董将军东征之前,为安后方,曾数次派遣使者,携重礼往韩遂、马腾处,以求后方安定。彼时,出使之人,多由伯达你担当,可是如此?”
张济默然,算是默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