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大亮，章德殿内已灯火通明。

　　刘辩端坐于御案之后，一夜未眠的疲惫在眉宇间积成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寒潭深水。

　　他确实没睡好。

　　自昨夜从陈纫秋口中逼问出“曹操”二字，这个名字就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

　　曹孟德那个在原本历史轨迹中“挟天子以令诸侯”，奠定曹魏基业的乱世奸雄，竟然在如此早的时候，就将手如此隐蔽地探入了宫廷深处，而且是以这样一种面目。

　　究竟意欲何为？！

　　殿外传来沉稳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赵高低眉顺目地快步入内，躬身禀报：“陛下，曹操已然带到，在殿外候旨。”

　　“宣。”

　　刘辩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需要答案，立刻，马上。

　　不多时，脚步声起，吕布一身甲胄，手按剑柄，雄壮如山的身影当先踏入，他身后，两名虎贲郎押着一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着常服，未着官袍，发髻因被“请”来时匆忙而略有些松散，脸上还带着伤病未愈的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步履虽因吕布有意无意的推搡而略显踉跄，却不见丝毫慌乱。

　　正是典军校尉，曹操曹孟德。

　　刘辩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曹操身上。自那日洛阳城头并肩血战，曹操重伤被抬下，这是他伤愈后首次面圣。

　　与城门口血污满身，状若疯虎的勇烈形象不同，此刻的曹操，虽显狼狈，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打量。

　　他也在观察，观察这位他拼死护卫过的少年天子，今日以如此不客气的方式“请”他入宫，所为何事。

　　吕布对待曹操显然不算客气，那日城头，曹操搏命厮杀，确实赢得了包括吕布在内不少军将的敬重，但敬重归敬重，陛下的意志高于一切。

　　陛下既命他“带”曹操入宫，且神色不善，吕布自然不会有太多客气。推搡间，曹操的衣袖甚至被扯破了一道口子。但曹操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自踏入殿门起，就牢牢锁定了御座之上的刘辩。

　　刘辩心中暗自点头，不愧是曹孟德。

　　被虎贲郎“请”来，近乎押解，入宫面圣，吉凶难料，却能如此镇定，这份胆魄，确非常人。

　　城中兵权尽在己手，曹操那点西园兵马，在并州精锐和虎贲、羽林面前，不值一提。

　　他重伤期间，刘辩更是借整编之名，将西园诸校尉的兵权看得死死的。曹操此刻，可谓手无寸铁，身陷囹圄。

　　但他这份临危不惧的气度，让刘辩在戒备之余，也生出几分欣赏。

　　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曹操被带到御阶之下，吕布与虎贲郎退至一旁，但手依旧按在剑柄上，虎目炯炯，盯着曹操的一举一动。

　　出乎刘辩意料，打破沉默的，竟是曹操。

　　他没有依礼跪拜，甚至没有开口请安。他就那样站着，微微昂首，目光与刘辩平静地对视，然后，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殿中回荡：

　　“陛下，可将陈氏女，收入了后宫？”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凝。赵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吕布按剑的手猛地收紧，眼中厉色一闪。

　　如此直白，如此无礼，近乎质问！曹操他想干什么？

　　刘辩也是一怔，旋即，嘴角竟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没有动怒，反而身体向后，靠在了御座的椅背上，姿态甚至显得有些放松。

　　“当真痛快。”

　　刘辩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玩味，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凝滞，“孟德倒是丝毫不加遮掩。”

　　他承认了，曹操如此直接，必然是已经猜到了自己召他前来的缘由，也猜到了自己已从陈纫秋处知晓了他的暗中作为。

　　既然如此，绕圈子已无必要。

　　曹操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畏惧，反而有种豁出去的坦荡，或者说，是一种精心计算后的豪赌。

　　“陛下既然让吕光禄如此阵仗来‘请’臣，臣若再装聋作哑，岂非不识时务？臣别无他问，只有此一问：陛下，可曾将陈氏女，陈纫秋，纳入后宫？”

　　他再次重复，加重了“陈氏女”和“纳入后宫”几个字，目光灼灼，紧盯着刘辩，仿佛这个答案，关乎一切。

　　刘辩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他迎着曹操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不曾。”

　　两个字，斩钉截铁。

　　曹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肃穆，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他不再站立，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然后，对着御座之上的刘辩，深深地，一揖到地。

　　“臣，曹操，恭贺陛下！”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金石般的铿锵，落地有声：“我大汉终于盼来明君！苍天有眼，大汉有救矣！”

　　这一拜，这一贺，情真意切，绝非作伪。殿中众人，包括刘辩，都感受到了那股发自肺腑的激动与释然。

　　刘辩眼中精光一闪，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掠过脑海，他瞬间明白了曹操的用意。

　　“你行此事，暗中布局，将陈氏女置于太后身侧，是为了试探朕？”

　　刘辩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帝王的威压，厉声说道：

　　“你可知，若朕因母子之情，任由太后弄权，甚至主动让权于母后，朕便累及大汉天下，为天下所指！若朕行雷霆手段，拘禁母后，以全权柄，则又是不孝不悌，德行有亏！好一个曹操，好一个两难之局！你欲置朕于何地？！”

　　说到最后，刘辩的声音已隐现怒意，杀机微露。

　　这曹操，用心何其毒也！袁绍引董卓，是明火执仗的乱汉，这曹操以陈纫秋为棋，暗度陈仓，搅动后宫，试探君心，其心可诛！

　　无论自己作何选择，似乎都落入了他的算计。此等人物，纵有才略，其心难测，不可不防！

　　吕布在一旁听得怒发冲冠，手已按在剑柄上，只待刘辩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