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陈纫秋首告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刘辩的话语,像冰锥一样刺痛陈纫秋的心,更让她此刻冷静了许多,将那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击碎。
是了,若是没有目的,谁会真的如此尽心尽力的常年帮扶,她这么一个罪人之后。
那时的帮扶,到如今只不过是为了让她成为一颗好用的棋子而已。
她此刻心中感受一阵彻骨的寒意,相比较那些暗中之人,似乎眼前的天子更坦荡一些。
过往在宫中的岁月如走马灯般闪过。
那些因为她这张脸而明里暗里的嫉妒、排挤、刁难,那些内侍甚至是某些低级官吏看似关照,实则饱含欲念的眼神,都依稀出现在眼前。
年岁渐长后,针对似乎减少,她曾天真地以为是袁绍的庇护起了作用。
如今看来,或许只是背后安排她的人,手段更高,将她保护得更好,以便在更关键的时候使用?
而此刻,天子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审视,甚至带着某种评估价值的锐利光芒,在她看来,与记忆中那些贪婪的目光何其相似!
只是更加直接,更加不容抗拒。是了,他是天子,他想要什么,自然可以更明目张胆。
他留下自己,不是因为自己还有什么别的价值,一个罪臣之后,能有什么价值?
唯一的,最直接的价值,不就是这具皮囊吗?
他方才说的那些“亲眼看看”、“找到答案”,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真正的代价,就在这里,在这章德殿昏黄的灯光下,就是她自己。
为陈氏平反?那或许是遥远而虚幻的目标。但至少,这是她活着的最后一点念想,是支撑她在这深宫地狱中煎熬至今的唯一支柱。
如果付出这早已不洁的躯壳,能换来一个为祖父,为家族正名的机会!
陈纫秋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羞辱、悲哀、绝望、最后一丝不甘混合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刘辩,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火焰。嘴唇被贝齿咬得死死的,几乎要渗出血来,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罢了。这身子,本就由不得自己。
清白?在踏入这宫廷,不,在陈家倒下那一刻,早就没有了。
若能以这残破之躯,换得陈氏一门身后清名,让祖父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让父亲、叔伯们的忠魂不再蒙羞......那便,值得。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冰冷的地上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僵硬,仿佛一具提线木偶。手指,颤抖着,移向了腰间那简单的束带,她身上的外袍本就单薄,因先前瘫坐而略显凌乱。
殿内的地龙烧得比别处更暖些,她只穿着宫人日常的素色夹袄,并不厚重。
刘辩还沉浸在自己方才那番“推心置腹”又暗含机锋的谈话所带来的效果评估中,正等着看陈纫秋是崩溃,是犹豫,还是最终选择屈服。
忽然见她起身,神情凄绝,动作怪异,不由得一愣。
待看清她的手指在解衣带,素色夹袄的领口已被她扯开少许,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脖颈和隐约的锁骨时,刘辩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做什么!”
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愕与窘迫,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背转过身去,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这具年轻的身体,血气方刚,何曾经历过这般直白的场面?虽知宫闱之中不乏此等事,但猝然临之,还是让他方寸大乱,更兼一种被误解和冒犯的恼怒。
陈纫秋的动作因他这声低喝和骤然转身而停顿。
她看着少年天子骤然转过去的的背影,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廓,愣住了。
满腔的悲壮与自毁般的决绝,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一半。他......他不是这个意思?他转身做什么?怎么是那副,见了鬼似的模样!
一个荒谬却又让她心头微松的念头浮起,难道自己误会了?
仔细回想,似乎从未听闻当今天子有何沉溺女色,荒淫无度的传闻,毕竟当今天子年幼。
如今平乱之后,天子多数时间都在前朝或这章德殿处理政务。那些关于他懦弱无能的传言,已被证实是假的,那关于他好色的传言......似乎也从未有过?
陈纫秋脸上蓦地飞起两片红晕,这次不是因为激动或悲愤,而是因为极度的尴尬和羞耻。
自己竟然会错了意,还做出如此不堪的举动!她慌忙将扯开的衣襟拉拢,手指颤抖着系好衣带,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陛下恕罪!奴婢......奴婢失仪!”她声音细若蚊蚋,重新跪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起。
但心中那灭顶的绝望和自毁般的念头,却因这尴尬的误会,而悄然松动,消散了少许。
不是那样,似乎,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刘辩背对着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自压下心中的尴尬与那一丝不合时宜的躁动。
他毕竟不是真的十几岁少年,前世记忆让他拥有更强的定力和更清醒的头脑。
很快,他意识到陈纫秋可能是彻底误解了他的意图,将她留下等同于某种潜规则的“侍寝”交易。
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但也警醒自己,日后与这些宫中女子相处,言辞需更加谨慎,尤其是在这等敏感问题上。
待感觉脸上热度稍退,他尽量让声音恢复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悦:“穿好了?”
“是,奴婢穿好了。”陈纫秋的声音依旧很低,带着窘迫。
刘辩这才缓缓转过身,见她确实衣衫整齐,重新跪伏在地,方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不太自然,轻咳一声,语气严肃中带着几分训诫:
“糊涂!朕让你留下,是看重你可能发挥的作用,是与你商议大事,岂是那般龌龊心思!你一介女子,当自珍自爱,岂可如此轻贱自身!”
陈纫秋头垂得更低,脸颊滚烫,嗫嚅道:“奴婢.....奴婢知罪,误解圣意,罪该万死。”
心中却如打翻了五味瓶,羞窘之余,竟泛起一丝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
刘辩走到书案后坐下,借此平复心绪。
他需要将话题拉回正轨,并且必须将意图说得极其清楚,杜绝任何类似的误会再次发生。
“陈纫秋,你听清楚。”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凝重,厉声说道:
“朕让你留下,是看重你陈氏遗孤的身份,朕需要一把在某些时候能出其不意的钥匙,是需要一个能够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指证某些人的‘首告’。”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低垂的发顶,直视她的内心:
“这不是儿戏,也绝非你想象的什么恩宠,这是赌上性命,赌上一切的凶险之事。朕要做的,是拔除朝中毒瘤,是重塑朝纲,是去做你祖父陈太傅当年想做而未竟之事。此事,成则天下有望,败,朕是天子,大不了暂时蛰伏,做个被世家架空的傀儡,但只要兵权仍在,根基未失,总有再起之时。可你......”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残酷的清醒:
“你若参与进来,一旦事有不谐,你便是首当其冲的弃子,替罪羊!那些隐藏在幕后的人,绝不会放过你。你的下场,会比当年陈氏族人更惨。史书工笔,或许都不会留下你的名字,你只是这场斗争中被碾碎的一粒尘埃。”
“所以......”
刘辩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朕与你说明白,不留丝毫含糊。朕需要的是一个有足够觉悟的盟友,你虽然单纯,但足够聪慧。朕不需要一个心存幻想,或被逼无奈的傀儡。此事,愿助朕否,全在你本心抉择,不可有半分勉强,更无任何你所以为的交易。你若现在说‘不’,朕可当你今夜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你依旧是长乐宫的普通宫女,将来或许有机会按旧例放出宫去,寻个寻常人家,了此一生。虽然平淡,但可安稳。”
刘辩说完,不再看她,给自己也给她留下了思考和抉择的空间。他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的干涩。
话已说尽,路,让她自己选。
是选择可能的安全但平庸,还是选择风险极高但或许能求得一个“明白”,甚至能为家族做点什么的道路?
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陈纫秋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刘辩的话,像重锤,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
陛下竟没有想过骗她,他将最坏的结果都摊开在她面前。做一枚棋子,一枚可能被牺牲的棋子。
出宫?寻个寻常人家?了此一生?听起来很美好。可是,真的能如愿吗?
不知过了多久,陈纫秋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以最标准的宫礼,对着刘辩,深深叩首。
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颤音,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奴婢陈纫秋,明白了。愿为陛下前驱,愿为陈氏一门,求一个公道,求一个明白,纵百死不悔。”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承诺。
刘辩放下茶盏,看向那个伏在地上的纤弱身影。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女子,将真正成为他棋盘上一枚特殊的棋子,或许脆弱,却可能在某些时刻,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好。”刘辩只回了一个字。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陈纫秋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长乐宫的普通宫女。朕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安排你到合适的地方。你需要学的,还很多。”
陈纫秋依言起身,垂手而立,脸上的红晕和泪痕尚未完全干透,但眼神却与之前截然不同,少了彷徨与绝望,多了决绝与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