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寻天子六玺
德阳殿乃是北宫主殿,在此次祸乱之中受损相对较轻。
这得益于刘辩当机立断,在袁绍大军涌入前便已然平息了段珪之乱,否则此地也难免沦为修罗场。
如今,殿内虽略显破败,但至少主体尚存,稍加整理,勉强可作栖身理事之所。
宫中幸存的宦官,此刻几乎都集聚到了北宫德阳殿的周围,经过一夜的清洗,这些无根之人早就吓破了胆。
他们亲眼目睹如狼似虎的兵士见人便杀,也亲眼看见权倾朝野的常侍们血溅当场,更看见这些骄横的将领军士在天子面前如何的安分守己。
如今只有在皇帝身边,才是他们唯一安全的地方。毕竟,连堂堂中常侍赵忠大人,不也因天子一言而得以保全性命吗?
因此,尽管殿内的陈设简陋,但使唤的人手倒是不缺,这些惊魂未定的内侍们皆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将天子与陈留王兄弟二人视作唯一可依靠的参天巨树。
殿外广场上,卢植亲自安排的八百虎贲军精锐已然布下岗哨,甲胄鲜明,兵刃寒光凛冽,将德阳殿护卫得有如铁桶一般。
这份安全感是实实在在的,让刘辩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略微松弛。
刘辩躺在临时铺设的榻上,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
身旁,年幼的陈留王刘协因恐惧而不肯离去,此刻终是抵不住身心俱疲,蜷缩在榻边沉沉睡去,稚嫩的脸上犹带着未干的泪痕。
这具身体,终究只有十四岁。
一夜之间,经历被挟持、奔逃、目睹杀戮,乃至亲手刃敌,精神与体力的双重透支已逼近极限。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眼皮沉重得仿佛灌了铅。
然而,他的思绪却如寒潭般冰冷而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亢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冷意。
“暂时……安全了。”
他在心中默念,开始冷静地盘点这险死还生后,仓促间搭建起的脆弱权力格局。
卢植,是此刻最坚实的支柱,这位老臣的忠诚与能力毋庸置疑。
方才殿前,自己只是稍作引导,将敲打袁术后的处置权交给他,卢植便心领神会,不仅顺势收缴了袁术虎贲中郎将的实权,将其最精锐的八百部曲调来守卫德阳殿,更将袁术彻底架空。
这一手,虽在先前卖了袁氏几分人情,但他总归心中是拎得清的,为其求情的些许小事便无伤大雅。
最重要的是在袁氏兄弟之间埋下了一根毒刺,若经此羞辱,袁术还能对袁绍保持“兄友弟恭”,那他也就不是历史上那个敢在淮南率先称帝的袁公路了。
粗略算来,手中似乎已握有不小的力量。
何苗被夺兵权,其车骑将军营约三千人马暂归卢植节制,算是名义上收归中央。吴匡、张璋等何进旧部,麾下亦有数千之众,方才已被震慑。加上殿外这八百虎贲........纸面上看,洛阳城中大半兵马,似乎已入彀中。
但这“大半兵力”,隐患重重!
且不说这些人马忠诚度存疑,此刻更多是慑于卢植的威望和当下形势,并非真心效忠皇室。
其战力更是堪忧,北军五校、西园八校尉这些近年招徕的核心精锐,早已在连番变乱中建制残破,难以依仗。
若是依靠这些京营士兵,恐怕难以与董卓麾下那些常年与羌胡鏖战的西凉铁骑抗衡。
所幸此刻洛阳城尚在刘辩的掌握之中,若是董卓想要强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毕竟他不是那个怯懦的少帝刘辩,他绝不轻易妥协。
似梦似醒间,不知过了多久,刘辩才悠悠醒来,只觉头脑昏沉。
他强撑着揉了揉酸涩的眼,见榻前不远处跪着一名小黄门。看对方姿态,怕是已跪了不短时辰,因不敢惊扰圣驾,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何事?”
刘辩开口,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启禀陛下。”小黄门伏地叩首,声音压得极低,“赵常侍在外求见,已候了约一个时辰。”
刘辩眉心微蹙,刚想呵斥其擅扰之罪,蓦地想起回德阳殿前确曾密令赵忠,在两伍虎贲护卫下,去办那件至关紧要之事。
此刻来见,想必是........
“召。”
他吐出一个字,睡意顷刻散去大半。
小黄门躬身退下,不过片刻,赵忠的身影便出现在殿门处。
他双手捧着一只金缕玉匣,脚步又轻又快,行至阶下,毫不犹豫地跪倒,将玉匣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陛下!托陛下洪福,奴婢幸不辱命,六玺在此!”
“呈上来。”
刘辩的声音平稳,目光却已牢牢锁在那玉匣之上。
赵忠起身,趋步上前,将玉匣小心翼翼地置于刘辩身前的案几上,随即又退至阶下,垂首肃立。
刘辩伸出手,指尖触到玉匣冰凉的金质边缘。他轻轻开启匣扣,掀开匣盖,匣内以明黄软缎衬底,整整齐齐码放着六只彩绘木椟。
木椟皆以名贵香木制成,表面涂漆,绘有繁复精美的云气纹与仙兽图案,虽在昏暗光线下,仍流转着内敛的华彩。
每一只椟的大小、形制略有差异,锁扣处皆封有火漆,但此刻火漆都已被小心剥开。
刘辩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轻轻取过那叠放在最上方、左上角位置的木椟。椟身触手温润,是上好的檀木。
他缓缓启开搭扣,掀开盖子。
内里静静地躺着一只以青色丝绸精心缝制的锦囊。
刘辩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解开锦囊束口的丝绦,露出了其中以素白生绢层层包裹的物件。他动作轻柔,却又异常稳定,一层层剥开那洁白的绢帛。
丝滑的绢帛滑落,一方温润的玉玺,赫然呈现在眼前。
那方玺印玉质莹润,色泽沉静如古潭之水,在透过窗棂洒入的稀薄天光下,流转着一层柔和而内敛的光晕,仿佛蕴藏着山河岁月。
玺钮为螭虎盘踞,瑞兽形态威猛生动,须发鳞甲纤毫毕现,雕工精湛绝伦,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无上的威严与力量。
刘辩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冰凉的玺身,那触感直透心底。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玺翻转,印面朝上。
印文是庄严神秘、华美繁复的鸟虫篆。
笔画盘曲如龙蛇,结构奇古,在方寸之间便构建出此玺的仪式感与力量感。阴刻的“皇帝行玺”四字清晰无比,这正是皇帝用以发布日常诏命、封拜诸侯及官员的印信,是皇权日常行使最直接的象征。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感受着掌心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似乎入了神,随后他将“皇帝行玺”放回盒中,又依次打开了其余五只木盒。
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一方方玉玺安然无恙,螭钮形态各异,印文规制严谨,它们代表着发兵、召臣、祭祀、赐爵、抚夷等帝国最高权柄的各个方面。
如今六玺俱全,只差那一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