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御史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眼中似有些悲痛，沉声道：

　　“否则，何以解释她能得脱大难，又得卢司徒如此回护？陛下！此女本身，便可能是一个祸水，一个企图混淆视听，玷污忠良之名，惑乱朝纲的工具！”

　　周毖也立刻接口，语气沉痛：

　　“陛下！其言虽直，却是一片赤诚！朝廷自有法度，忠良之名不容玷污！此女来历不明，行迹可疑，若其身不正，其名不洁，则无论陈蕃当年是否冤屈，都与此女无关，甚至其存在本身，便是对陈蕃清名的最大侮辱！

　　卢司徒收留此等女子，无论缘由为何，都已铸成大错，有损士林清望，更易引人非议，以为朝廷用人失察！臣等恳请陛下，先明正典刑，彻查此女真实身份与行止，再论其他！否则，恐天下人不服，士林寒心啊！”

　　周毖最后还转向曹操，故作惋惜道：

　　“曹校尉忠心为国，欲为忠臣洗雪冤屈，其心可嘉。然则，只怕是被人蒙蔽利用，误信了此等不清不白之人，以致今日朝堂之上，徒生事端啊！”

　　这一番话，可谓釜底抽薪，狠辣异常。直接将一场严肃的政治翻案，引向了低俗的人身攻击和贞洁污蔑。

　　且用心何其歹毒！尽是诛心之论！

　　此女若是完璧之身，他大可说，宫中阉宦，残废之身，如何能破身？既然如此，哪怕她仍是处子，但依旧不可说明其清白。

　　但若是此女并非完璧之身，那宫中男子，只有陛下一人，宫外牵连着则是卢植，借此便可胁迫天子。

　　可谓无赖！

　　许多官员闻言，看向陈纫秋的目光顿时充满了鄙夷与猜忌，方才因曹操为陈蕃喊冤而升起的些许同情与震动，瞬间被“女子失节”这个污点所冲击。

　　世家重名声，对女子贞洁尤为看重，此言可谓击中了他们的敏感处。

　　曹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恶毒指控，面沉如水。

　　他先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名御史，目光如刀，让那御史心头一寒。随即，曹操的视线转向了其身后的袁绍。

　　袁绍此刻哪里还能保持最初的平静，他脸色微变，感受到曹操冰冷的目光，心中焦急万分。

　　他不断用眼神示意曹操，希望曹操能看在往日情分上，或者至少看在世家同气连枝的份上，不要将事情做绝，能“拉兄弟一把”，至少在此事上模糊处理，或者将矛头只对准卢植，不要波及太广。

　　只要曹操稍一松口，或者表现出犹豫，他就有机会继续搅混水。

　　然而，曹操只是看着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嘲讽的轻笑。那笑容一闪而逝，却让袁绍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曹操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且是不留余地的选择。

　　果然，曹操不再看袁绍，转身面向御座，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陛下，方才这位御史所言，纯属无稽之谈，恶意中伤！”

　　他此言说的坚定异常，然后话锋一转，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再次哗然的话：“至于此女身份与清白，臣，可作保！”

　　他环视众人，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凛然：

　　“昔年机缘巧合，臣确与此女有过渊源，知其孤苦，心生恻隐。后来，臣将其托付于卢公，乃是敬重卢公为人师表，家风清正，必能妥善安置，保其平安。彼时卢公甚至不知其具体身份，只当是寻常孤女。直至近日，因追查旧事，方才知晓其身世。此中曲折，卢公光明磊落，天地可鉴！”

　　曹操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自己与陈纫秋的关联主动揽了过来，将卢植“私藏罪臣之后”的嫌疑，部分转移成了“受友人之托，照料孤女”，并且强调了卢植起初不知情，大大减轻了卢植刻意为之的罪责。

　　同时，他咬死自己可作保，自那日城门血战之后，不少世家都曾向他抛出橄榄枝，赞叹他忠君爱国。

　　此刻这番形象起到了极佳的作用！

　　“至于御史所言，质疑此女清白，更是荒谬绝伦，血口喷人！”

　　曹操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怒意：

　　“陈氏女自幼长于深宫，其后辗转，皆有迹可循，何来机会行那苟且之事？此等污言秽语，辱及忠良之后，更损朝廷颜面！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陈氏纫秋，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名御史和其身后的袁绍，最后朗声道：

　　“陛下！若有人仍存疑虑，不愿信臣之言，可即刻请宫中女官，当庭查验，以证清白！臣，愿与此等诬告之人，当庭对质！”

　　“当庭查验”四字一出，那名御史脸色顿时惨白。

　　他也只是鹦鹉学舌罢了，这场朝会所论之事，他甚至都不清楚。

　　若真查，他毫无凭证，必是诬告。若不查，便是心虚。而且曹操提出当庭对质，更是将他逼到了死角。

　　袁绍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曹操这是铁了心要站在天子那边，彻底撕破脸了。

　　而且，曹操以自身官职和名誉作保，甚至敢提出当庭验身，这份底气，加上他刚刚呈上的为陈蕃鸣冤的文书所带来的震撼，足以让绝大多数人相信他的说辞。

　　自己安排的那所谓女官的后手，在曹操如此强势的回应面前，已无丝毫用处。强行提出验身，只会自取其辱，将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扯掉。

　　“完了......”袁绍心中一片冰凉。

　　他精心策划的连环计，先以刘备发难，再以陈纫秋为致命一击，最后用天灾和人言逼宫，环环相扣，本以为万无一失。

　　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曹操，不仅以“为陈蕃鸣冤”这手彻底扭转了陈纫秋身份的原罪，将其从罪臣之后变成了蒙冤的忠良之后，更以如此强硬的态度，直接粉碎了对陈纫秋人身的污蔑。

　　最关键的是，曹操的出现和表态，分明是天子早有准备！

　　刘辩方才与赵高的眼神交流，以及曹操恰逢其时的请罪和举证，这一切都表明，他袁本初自以为隐秘的谋划，恐怕早已在天子的洞察甚至算计之中！

　　此刻，殿中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在曹操、陈纫秋、卢植、刘辩，以及脸色灰败的伍琼、周毖等人身上来回移动。

　　形势，似乎在曹操那番铿锵有力的话语之后，发生了微妙而决定性的逆转。

　　刘辩高踞御座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向殿下虽然依旧跪伏，但肩膀似乎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的陈纫秋，看向挺身而出的曹操，看向若有所思的杨彪，看向面如死灰的袁隗，最后，看向那个低着头，身躯似乎有些僵硬的袁绍。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曹校尉所言，诸卿可都听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