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一句公道话
刘辩看向袁隗:
“卷宗既已不存,袁司徒又如何断定当年先帝所览,一定是完整无误铁案?若有人故意隐匿,销毁关键证物,甚至伪造证据呈送御前,先帝纵是圣明,又如何能明察秋毫?”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暗示先帝可能被宦官欺瞒了,方才群臣议论之中,不也隐隐有话传出,当今的天子同样是被宦官欺瞒了。
“陛下!”
袁隗声音提高,带着一丝惊惶:
“陛下慎言!先帝天纵英明,岂会......岂会轻易受小人蒙蔽?此案牵连甚广,历时多年,若真有冤情,何以当年满朝公卿无人提及?”
他这是想拉所有人下水,暗示如果陈蕃真冤,那当年所有沉默的官员都有责任。
曹操忽然昂首,声音铿锵:
“因为阉党势大,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陈公、李公等正直之士,欲除阉宦,反遭其害。一时间,朝堂噤若寒蝉,人人自危,谁敢多言?即便有心存疑虑者,如刘猛校尉,其暗查札记亦只能私藏,不敢公开!此非公卿之过,实乃阉宦淫威之下,忠良钳口之悲也!”
曹操这话,既解释了为何当年无人翻案,又将矛头再次对准了阉党及其帮凶。
刘辩接过话头,目光如炬,盯着袁隗:
“袁司徒,朕再问你。即便袁赦所为,袁氏本家难知,但事后,袁赦凭借构陷陈蕃等功,加官进爵,袁氏一门亦因此事在灵帝朝备受优容,这是否是事实?袁司徒当年,可曾因袁赦构陷忠良之行,上疏斥责,或与袁赦划清界限?可曾为陈蕃等蒙冤者,说过一句公道话?”
这话问得诛心!直指袁家在陈蕃案中的实际获利,以及袁隗个人在当时的态度。
事后袁氏看似袁隗被贬,可期间在朝中安插的门生故旧,恐怕不止百人之众!
随后没过两年,袁隗便官复原职,且袁氏的荣光比往昔更盛,一跃便成为了世家领袖,甚至暗暗压制同为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
袁隗脸色由红转白,嘴唇翕动,却一时语塞。
他当年当然没有上疏斥责袁赦,反而因家族利益,与袁赦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关系,对陈蕃案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何曾说过公道话?
这些事,大家心照不宣,但被天子当众如此尖锐地问出来,他无论如何回答,都是错。
承认,则坐实了袁家不光彩的角色。否认,则是欺君,且满朝老臣众多,岂是能轻易瞒过的?
况且陈藩威望极高,尽管过去多年,当年受他恩惠的小吏,如今不少都在朝中为官。
若是他事先知晓此事,绝不会赞成袁绍的谋划,他此刻分明感觉,自己被袁绍利用了!
“臣......臣......”
袁隗支吾片刻,最终深深躬身,艰难道:
“陛下明鉴,当年阉宦势焰熏天,臣人微言轻,虽不认同袁赦所为,亦无力回天。至于家族,或因袁赦之故,略得优容,此实非臣与本家所愿,皆因先帝恩典,阉宦.....阉宦操纵。”
他的话已经逻辑混乱,将责任推给“阉宦势大”,“先帝恩典”,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苍白与无力。
殿中百官,此刻神情各异。
以杨彪为首的许多世家重臣,面色极为复杂。他们中不少人对陈蕃抱有同情,甚至私下也认为当年党锢之祸冤屈甚多。
但此刻,他们更在意的,并非仅仅是陈蕃是否冤枉。曹操和刘辩的追问,隐隐有将矛头指向“先帝可能被蒙蔽”的倾向,这是他们绝不能接受的。
维护先帝的权威,就是维护法统,维护他们这些依附于皇权与旧秩序的世家的根本利益。
甚至陈蕃可以平反,但绝不能是以“先帝有错”为前提。
因此,当刘辩话语中隐约触及此线时,杨彪等人的眉头紧紧皱起。
而当袁隗被逼问得狼狈不堪,隐隐坐实了袁家在当年事件中不光彩甚至得益的角色时,他们看向袁隗的目光,也少了许多同情,多了几分审视与疏离。
袁家四世三公,声望卓著,但若这声望是建立在依附阉宦,构陷忠良的基础上,那就值得商榷了。
人心如此,当年阉宦势大,哪家没送到过宫中几个族中子弟,此事本就十分暧昧,难以理清。
这也是刘辩看中的,针对袁氏的要点,遑论袁氏,涉及此事的任一位朝中大臣,都难以说的清楚。
毕竟当时人人自危,多少做过些昧良心的事,只是大家都有着默契不提罢了。
一时间,殿中议论声再起,比之前更加嘈杂,许多人看向袁隗和袁绍的目光,都带上了怀疑与重新评估的意味。
明眼人都已看出,无论陈蕃案最终如何定性,袁氏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绝对谈不上光彩。
袁隗的辩解,显得如此虚弱无力。
袁绍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却是警铃大作。他万没想到,曹操会在此刻突然发难,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直指袁家当年的污点!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眼看叔父袁隗在刘辩的逼问下节节败退,而曹操呈上的证据又似乎颇有分量,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暗中对伍琼和周毖使了个眼色。
伍、周二人会意,趁着刘辩与袁隗辩论间隙,悄悄退后几步,隐入人群。随即,一名之前得到袁绍授意的御史出列,高声打断了正在进行的辩论: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那御史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朗声道:“陈年旧事,时隔久远,真相如何,一时恐难尽数辨明。然则,眼前之事,却更为紧要,疑点重重!”
他指向一直跪伏在地,面色苍白的陈纫秋。
“便是此女!纵然曹校尉所言,陈蕃或有冤情,然此女身份,依然可疑!她自称陈蕃孙女,有何确凿凭证?仅凭曹校尉一面之词,及一些来源不明的陈年札记吗?此其一!”
“其二,即便她真是陈纫秋,一个没入宫中的罪眷,如何能安然脱身?卢司徒言道收养,是何时收养?如何收养?可有宫中记录,官府文书?若没有,是否可视为卢司徒私纵罪囚、藐视国法?”
“其三!”
那御史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恶意的暗示:
“也是最紧要之处!陈氏以清流门风传世。然臣观此女,姿容妖冶,行止间颇有媚态,入殿以来,战战兢兢,目光闪烁,岂是世家忠烈之后应有的气度?
臣甚为怀疑,此女久在宫中,是否还能保持清白之身?是否早已与某些阉宦余孽,乃至其他什么人,有了不清不楚的干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