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退至平凉城
安定郡,平凉城。
时已深秋,陇右之地的寒风远比洛阳更为爽烈,卷着砂砾与枯草,呼啸着掠过这座边塞小城的低矮城墙。
城墙多处可见破损的痕迹,距离上次修补,不知已经过了多久。火烧的痕迹和泥土的黄色斑驳交错,诉说着此地无限的凄凉。
城内街道萧索,商铺十室九空,街上哪里还有半个人影,空气中只是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以及恐慌的气氛。
这里,便是董卓残部此刻唯一可以依靠的临时巢穴。
昔日旌旗招展的西凉大军,如今蜷缩在这苦寒边城,早已不复前些时日的嚣张气焰。
士卒们面有饥色,衣甲不整,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挤在征用的民宅之中,靠着土墙歇息。
这些大多是原河东郡的劲旅,从羌胡处招揽的士卒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战马的嘶鸣也少了中气,草料不足,使得这些纵横草原的凉州大马肋骨都隐约可见。
城中原太守府,如今被董卓占据,充作临时帅府。
府邸不算堂皇,在秋风中更显得几分破落。正堂内,炭火烧得勉强,也劝不了房间内的沉重气氛,
董卓坐在主位一张虎皮垫子上,这虎皮是如今身旁仅剩的几件奢华旧物之一,此刻却衬得他面色更加阴沉晦暗。
他身体依旧雄壮,丝毫不见缺衣少食的样子,但眼窝深陷,昔日那种睥睨狂放的气焰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暴烈气息。
环坐两侧的,是他如今仅存的核心将领。
女婿兼谋主,李儒,他坐在左下首,面色苍白,眼神游离,不时衣袖掩口低咳。
自从洛阳城下那场溃败之后,他便好似受了极大的打击,一直都病恹恹的。
李榷、郭汜等西凉旧部则分作左右,个个脸色难看,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目光闪烁,但脸上都带着无法掩饰的沮丧。
良久,郭汜忍不住,抱拳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主公!如今皇甫嵩那老儿吞并长安,扼守要道,却引而不发。朝廷至今未有只言片语传来,是战是和,是剿是抚,总得有个说法啊!咱们困守这平凉孤城,粮草一日比一日少,天气也越来越冷,儿郎们怨声载道,再这么下去,不用朝廷来打,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他这话像是打开了闸门,张济也紧跟着道:“郭校尉所言甚是,当初出兵洛阳,本就是......唉!”
他到底没敢说“昏招”二字,但未尽之意谁都明白。
“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朝廷若可能诏安,许我等戴罪立功,戍守边关,也未尝不是一条生路,总好过在这冰天雪地里等死的强!”
樊稠更是直接,闷声道:
“打是打不过了!皇甫嵩用兵老辣,咱们新败,士气低迷,那帮子羌胡人,眼见打不过,跑得比谁都快!更何况...何况贾诩和徐荣至今不知所踪,生死未卜,咱们又折损一路人马。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寻条活路才是!”
李傕虽然没说话,但阴沉的脸色也表明他倾向于妥协。
“够了!”
董卓猛地一掌拍在身前木案上,发出怦然巨响。
“朝廷?招安?”
他的目光扫向众人,随后狞笑起来,眼中凶光闪烁,恶狠狠地说道:
刘辩那小儿的做派,你们还没看明白吗?他连董太后的面子都不给,至今将太后隔绝在永安宫内,音讯难通!他对咱家,更没丁点好脸色!怕是等咱过去,他好直接一网打尽,悬首洛阳城头!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环视众人:
“皇甫嵩停在长安,为何不继续追?那是他兵力也疲,粮草也缺,更怕把咱逼急了,在此地跟他拼个鱼死网破!他等的就是咱们内乱,等咱们自行溃散!尔等现在出去投奔,就是自投罗网!”
“主公所言极是!”
一个粗豪的声音在此刻猛地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鄙夷。众人看去,正是董卓的女婿牛辅。
他坐在郭汜的上首,一张黑脸豹眼圆瞪,猛地站起来,指着郭汜、张济等人,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脸上:
“你们他娘的是被皇甫嵩吓破了胆,还是被洛阳的宫墙晃花了眼?!当初跟着主公围洛阳的时候,一个个不都嗷嗷叫着要搏一场富贵?现在吃了点败仗,受了点委屈,就要降了?”
他说话间瞥了董卓一眼,见董卓也在看他,端的立马更气愤了些,继续道:
“你们以为跪地求饶,那皇帝小儿就会饶了你们?呸!不杀几颗咱们西凉儿郎的人头,他刘辩拿什么立威?!拿什么震慑天下?!”
牛辅的怒骂如同连珠炮,说的郭汜、张济面红耳赤,又羞又恼。樊稠想要反驳,但看见牛辅那要吃人的眼神,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傕终于抬了抬眼皮,冷冷地瞥了牛辅一眼,阴沉沉地说道:
“牛将军豪气干云,忠心可嘉。然则,豪气不能当饭吃,忠心也扛不住饿,眼下粮草将尽,抢都没地抢,军心更是溃散。难道要让我等数万西凉子弟,全都冻死、饿死在这平凉城,才算对得起主公的提携之恩?”
“你!!!!”
牛辅勃然大怒,就要反驳。
“好了!都给我住口!”董卓再次暴喝,声如雷霆,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他狠狠瞪了牛辅一眼,又扫过李傕等人,眼中凶光闪烁,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
“内讧顶个屁用!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
看着牛辅此刻还在那梗着脖子,一副蠢样,董卓心中对贾诩的猜疑与愤怒,不自觉地就迁怒到了牛辅头上。
牛辅这个蠢货!莽夫!只知道喊打喊杀,半点看不出如今形势比人强!
是,投降或许没出路,可像他这般嚷嚷,是在显摆他声大?能顶个屁用?!
贾诩!贾文和!
一想到这个名字,董卓就觉心口一阵绞痛般的憋闷,贾诩颇有智谋,是他颇为看重的人才,而且正是牛辅举荐给他的人!
虽说他自己内心深处,对那些读过书,满肚子计谋的文人,总存着几分莫名的看重。
这些人虽然心思弯弯绕,不如武人直爽可靠,但贾诩的才干确实为他解决过不少麻烦,他也一度倚为臂助。
可如今回头细想,洛阳城下那场惨败,那进退失据,落得如今仓皇西逃的局面,当真是时运不济,野心太大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