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离间父子情
德阳殿侧殿,灯火通明。
其本就是接见群臣、处理奏对之所,此处坐落于前朝与后宫之间,其公开的政治意味与皇帝的私人空间存在着微妙的平衡。
德阳殿虽历经劫难,所幸近日来加紧修缮,赵忠本就是带罪之身,哪里敢有半分的懈怠,此时众臣来此无不感叹皇家殿堂的富丽堂皇。
此处虽是偏殿,但亦可周旋千人不止,殿陛高一丈六,端正大气,尽显天子威仪。
宴席谈不上奢华,但酒肉管够,意在酬军。
刘辩高居主卫,左侧下手乃是卢植、杨彪、何苗等京畿重臣,右侧首席便是丁原,其下则是吕布,再往下才是并州军其他有功将领如张辽、张杨、高顺等人。
殿内的气氛看似热烈,觥筹交错,其间颂扬天子圣明,并州军忠勇之声不绝于耳。
然细心者却能察觉,殿中似乎已悄然分成了两方阵营,暗中角力。
刘辩面色微红,似是已然有些醉了,那俏红的脸蛋却更显少年天子的诚恳。他频频举杯,先是敬了全体并州将士,又单独敬了丁原。
席间更是拉着丁原的手,言辞恳切炽热,将丁原比作“擎天之柱”、“社稷肱骨”,感念其“忠义之心,日月可鉴”。
丁原自然是谦虚连连,口称“分内之事”、“愧不敢当”,但眉宇间那抹得意的神色,却瞒不过在场的有心人。
酒过三巡,刘辩话锋似随意一转,目光落到了自入席后便沉默寡言,只埋头饮酒的吕布身上。
“吕将军?”
刘辩举杯,眼中带着毫无掩饰的赞赏,“今日朕于城楼,亲眼见得将军白马银枪,于万军之中取上将......呃,直扑董卓逆旗,所向披靡,真如天神降世!朕虽在宫中,亦久闻‘飞将’威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方知往日听闻,不过描摹其形,未得其神!这一杯,朕独敬将军,为我大汉有此无双国士,扬威天下!”
这番话将吕布单独点出,殿内微微一静,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吕布身上。
吕布闻言,放下酒爵,垂首抱拳道:
“陛下过誉!布,一介武夫,唯知听令而行,陷阵杀敌。今日微功,乃赖陛下洪福,丁使君统御有方,三军将士用命,布不敢贪天之功。”
刘辩闻言微微一笑,谁说吕布是个没脑子的,这不就很拎得清。他方才单独褒奖吕布,亦是想要试探其心,更有意将他推到众矢之的,竟没成想吕布居然没上钩。
所谓“唯知听令而行”,看似自谦,又何尝不是暗中划下界限,所谓“令”,是丁原的军令,还是先前刘辩的旨令?
果然,丁原立刻在旁抚须大笑,声音洪亮:
“奉先我儿太过自谦了!陛下乃真龙天子,慧眼如炬,既赞你‘国士’,你便当得起!今日冲锋陷阵,斩将夺旗,你确为首功!为父与有荣焉!”
他言语间刻意加重了“我儿”二字,所谓“首功”,当此殿中,有陛下,有朝中重臣,岂有他一个执金吾擅自许功的道理?
刘辩仿佛浑然不觉丁原言语中那点微妙的逾距,只是顺着吕布的话,面上露出感慨之色:
“那董卓,当年何尝不是被先帝视为边陲栋梁,委以重任,授以强兵。可结果呢?坐拥西凉虎贲,却成了心腹大患!可见这人啊,手握重兵之时,初心易改,忠奸难辨。权势二字,最是蚀骨!”
他话说到此处,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吕布放在膝上的手背:“奉先亦不必过谦,将军勇武,乃国之重器。朕常闻,良驹需伯乐,宝马待英雄,奉先乃将才,日后定会建立不朽功业!朕有奉先,何愁汉室不兴啊!”
丁原闻听此言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刘辩这番言论,明着骂董卓犯上作乱,但“手握重兵”,“初心易改”,“忠奸难辨”这样的字眼,落在丁原耳中,总有些刺耳。
他打了个哈哈:“陛下所言极是,董卓豺狼之心,天人共弃,岂能与我军中列位忠臣相提并论。我儿奉先乃是军中悍将,为国效力,是其本分,得陛下赞誉,亦是其幸事!”
吕布则是猛地抬眼,看向刘辩,抬手握住酒爵,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足见用力。
“布,只知军令.....”
他顿了顿,将酒爵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言辞恳切道:“唯尊汉室!”
他吕布自认勇力绝伦,天下无双,难道就该永远屈居人下,听人号令,功劳归人?天子都盛誉“国士无双”,到了丁原口中,自己只落得个“悍将”之名?丁原待他虽厚,以父子相称,但这份“厚待”之中,何尝没有笼络与利用?
今日追击董卓,若非高顺劝阻,他或可立下擒杀国贼的不世之功,名垂青史!可结果呢?
功败垂成,还要在此再三为“义父”强调“运筹之功”!
刘辩将丁原的小心思与吕布眼中一闪而逝的锐芒尽收眼底,心知火候已到,不宜再添柴。
他忽地展颜一笑,那点忧色瞬间被明亮的喜悦取代,举起手中玉杯,朗声道:
“瞧朕,说这些扫兴的作甚!今日乃庆功宴,当尽欢!诸卿,随朕满饮此杯,愿自今日始,君臣同心,扫清寰宇,再开我大汉煌煌盛世!”
“愿陛下万岁!愿大汉盛世永昌!”
殿中众人无论心思如何,皆举杯齐声应和,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刘辩笑着接受众人的敬酒,眼角余光掠过丁原与吕布,见吕布频频仰头豪饮,面对丁原举杯只是略作敷衍。
心知,裂痕已生,只待风来。
筵席终散,刘辩醉意朦胧地被赵高扶起,对着丁原、吕布等人殷殷话别,叮嘱他们好生歇息。
丁原躬身谢恩,姿态已不如初见之时恭谨。吕布抱拳一礼,动作干脆利落。
最终话别卢植、杨彪等朝中重臣,言辞多是担忧刘辩身体。毕竟天子年幼,这般饮酒实在伤身,刘辩心中感动,许久后才缓缓倚上步辇回宫。
回到清凉殿,刘辩屏退左右,只留下赵高伺候,其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目光镇定而清冷:
“赵高,替朕跑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