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狼子野心现
“陛下,并州军主力距此已不足三里。”
卢植近前,声音压得极低。
刘辩闻言,目光仍望着西北烟尘,嘴角微翘,侧头瞥向卢植,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戏谑的锐光:
“司徒公,可敢与朕作一小赌?”
战事初歇,卢植心神稍定,见天子竟有闲情,便也顺着笑道:“陛下既有此雅兴,老臣自当奉陪。不知陛下与臣赌什么?”
刘辩下颌微扬,点向那越来越近的“丁”字大旗:
“就赌,丁原的并州军,前锋会停在距城门多远之处。”
卢植一怔,目光闪动,沉吟未语。
“卢卿不必多虑,不过君臣游戏,聊以解乏罢了。”
刘辩笑了笑,自顾自落下注码。
“朕先来,就以三百步为界。三百步外停下,算朕赢;三百步内,算卢卿胜。如何?”
卢植不敢轻易接话,天子心思,深如瀚海。十常侍作乱之后,他心中半点不敢轻视当今天子。
“就这么定了。”
刘辩不容他推辞,随即笑道,“卢卿,届时可不许耍赖。”
君臣玩笑间,并州军已然逼近。
军阵如墙而进,蹄声如闷雷。
距城门堪堪三百步,前锋最精锐的骑兵队列,竟真的齐齐勒马,戛然而止!动作整齐划一,除了战马喷鼻与旗帜翻卷之声,再无杂响。
这份令行禁止的森严军纪,让城前列阵的汉军亦不由暗自凛然。
卢植见状,不易察觉地吐出一口浊气,偷偷看向刘辩,脸上露出些许如释重负的笑意。
丁原果然是个知进退、明礼数的人,看来此赌,双赢!
只见并州军阵旗门开处,主帅丁原翻身下马,当众解开甲胄丝绦,卸下腰间佩剑,交由亲兵。
他仅着一身深色常服,未戴官帽,独自一人,小步快走,穿过军阵与城门之间那片空旷的土地。
直至御前十步,丁原拜伏,行下最为隆重的稽首大礼,额头触地,声音洪亮,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臣,执金吾、并州刺史丁原,奉诏谒见!甲胄在身,未能远迎,反劳陛下亲候于野,臣万死!请陛下恕臣迟迎之罪!”
身后数千大军,寂然无声,唯有无数道目光灼灼。
刘辩静立,并未立刻开口,场中一时静极,只有风过旌旗的猎猎声。
这句听似完美无缺的觐见辞,落入刘辩耳中,却让他心湖骤起微澜,眼中几不可察的闪过一瞬的杀意。
“执金吾、并州刺史丁原”......
好一个“并州刺史”!刘辩心中冷笑,这老东西,果然包藏祸心,看似粗豪恭顺,一开口便暗藏机锋,绵里带刺!
中平五年,刘焉上“废史立牧”之议,刺史改称州牧,掌一州军政大权,位高权重,董卓如今的正式官衔便是“并州牧”。
丁原早年确曾任并州刺史,但那已是“废史立牧”前的陈年旧事。
何进掌权时,为酬其功,更为诛灭阉宦准备,早已将其调入京师,擢升为秩中二千石、位列九卿、执掌宫外巡警的执金吾。
此乃天子近臣,皇帝拜将,亲予印绶!
可如今,丁原当着天子与群臣之面,不称陛下钦封名正言顺的“执金吾”,却偏要重提那早已作古的“并州刺史”旧衔!
这绝非口误,更非谦辞。这是试探,是暗示,更是赤裸裸的索要!
丁原那看似恭顺低垂的眼帘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一旁的卢植,分明是认为少年天子未必深谙官制沿革,他指望这位“大儒”能在事后“提醒”陛下,点明其中关窍。
他想让卢植提醒皇帝,董卓这个“并州牧”来攻打洛阳,他这个“并州刺史”来护驾勤王。试问天子,到底哪一位才该当这大汉朝独一份的“并州牧”啊?
刘辩思及此处,胸中气血翻涌,丁原分明是欺他年幼!
丁原这厮,格局太小,太小家子气,吃相太过难看!甫立寸功,便急不可耐地伸手要官,将那份隐藏的贪婪,在这庄重场合以如此直白又笨拙的方式摊开,实在惹人耻笑,让人看不起!
卢植侍立一旁,自然将丁原那点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不齿,更担忧身旁天子年轻气盛,当场发作。眼下洛阳新遭战火,实在不宜与这拥强兵而来的“功臣”即刻撕破脸。
他顾不得气氛凝滞,连忙上前半步,笑着开口:“陛下果然神机妙算,洞察先机,是陛下胜了!老臣佩服。”
刘辩闻言,却并未顺势下台,反而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卢植因紧张而微微僵硬的肩膀,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丁原身后那骑白马,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朕看,是卢卿赢了。”
卢植一愣,顺着天子目光望去,只见丁原身后军阵中,那骑神骏白马上的银甲将领吕布,不知何时已催动坐骑,越过众人来到近前!
白马轻盈踏前,已稳稳停在距御前不过三十步的位置!这个距离,对于骑兵而言,已是瞬息可至的突击范围!
赌约既是“并州军”,吕布自然在列。
他这一上前,早已越过三百步之界,其昂然立马的姿态,与前方伏地叩首的丁原,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一个在明处执礼甚恭,暗讨高位,一个在侧翼默然逼近,以势逼人。
霎时间,卢植脸上的那点强笑彻底僵住,后背瞬间被一层冷汗浸透。他方才只盯着丁原,却忽略了吕布这头猛虎!
刘辩不再看冷汗涔涔的卢植,转而上前一步,亲手搀扶起仍伏于地上的丁原。
脸上已瞬间换上春风般和煦的笑意,语气诚挚热切,仿佛全然未觉方才的暗流汹涌:
“丁卿何须多礼!快快请起!卿与并州将士星夜驰援,浴血破贼,保全社稷,功在千秋!朕心感慰,何来怪罪?若非卿等,朕几无颜见列祖列宗于九泉!快,随朕入城,朕已略备浊酒,为卿及众将士洗尘压惊!”
他绝口不提“并州刺史”,只以“丁卿”和“并州将士”称之,将功劳归于全军,轻巧地化解了丁原的试探。
说罢,他亲热地挽起丁原的胳膊,便欲转身入城。
同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立马于三十步外,正冷眼旁观的吕布,声音略微提高:“并州将士今日皆朕股肱,可于城外妥善扎营休整,酒肉犒赏,即刻便至。”
他特意顿了顿,看向吕布,颔首道:“吕将军今日神勇,朕已目睹,辛苦了。”
话音未落,他已不容分说,转身向着那洞开的洛阳城门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