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逆转的一击
曹操此言一出,如同在已然波涛汹涌的湖面上又投下了一块巨石。
为陈蕃平反!而且是由曹腾之后,区区典军校尉曹操,在这等场合,以请罪为名,公开提出!
满朝文武,无论先前立场如何,此刻都难掩震惊。
陈蕃案牵扯太深,涉及灵帝、宦官、外戚、党人多方势力,更是“党锢之祸”的重要标志之一。
多年来,虽有不少人为陈蕃私下鸣不平,但在公开场合,尤其是朝堂之上,几乎无人敢直接提及“平反”二字。
这不仅是因为此案是先帝钦定,更因其中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曹操此刻的行为,无异于在朝堂上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更让许多人脸色变幻不定的是,曹操的祖父曹腾,乃是桓帝时期的大宦官,封费亭侯。
虽然曹腾本人名声尚可,与士人关系不算恶劣,但曹操身上毕竟流淌着“阉宦之后”的血液。
如今,一个“阉宦之后”,却站出来要为当年被宦官集团构陷致死的党人领袖翻案!
这其中的讽刺与冲击,让许多世家出身的官员面色复杂,尤其是那些当年私下同情陈蕃,甚至家族与之有旧,却迫于形势不敢发声之人。
杨彪的脸色瞬间涨红,随即又变得有些苍白。
他身为弘农杨氏家主,名门之后,当年对陈蕃的遭遇亦是心有戚戚,私下言论也多有回护。
可今日,他却站在了弹劾收留陈蕃后人的卢植一边,虽是被袁绍等人算计裹挟,但终究是参与了。
此刻,反而是曹操这个“阉宦之后”,率先地提出了为陈藩“平反”!这让他情何以堪?
一股强烈的羞愧与恼怒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无地自容,看向袁隗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恼恨。
袁隗的心则沉了下去,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曹操呈上的文书,他虽未看到内容,但对方敢在朝堂上公然提出,必然有所凭据。
而当刘辩看完曹操的文书,那冷冽的目光扫向他时,袁隗便知道,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文书内容必然涉及当年袁家,尤其是他那位在宫中担任中常侍,与宦官集团关系密切的从兄袁赦!
当年袁家为了自保,也为了在灵帝朝中攫取利益,确实与宦官有过不少交易,甚至可能间接参与了针对陈蕃等人的构陷。
这层遮羞布,如今要被曹操,或者说被天子,当众撕开了!
刘辩的话,更是将他逼到了墙角。
“先有伍侍中提起,后又有人首告,看来朕不查都不行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追查此事的“起因”完全归咎于伍琼等人的弹劾和曹操的检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臣下逼迫,不得不秉公处理的无奈君主。
既堵住了不孝,擅改先帝之政的口实,又顺理成章地要将陈蕃案重新摆上台面。
好手段!袁隗心中寒意更甚。
他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退缩,一旦认下,不仅袁家声望扫地,更可能被追究当年附阉之罪。
刘辩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地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了脸色已然变得极为难看的袁隗身上。
“袁司徒。”
刘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中的窃窃私语:
“曹校尉所呈文书,言之凿凿,指证当年阉党构陷陈蕃,其中多有牵涉中常侍袁赦之处。袁赦,乃你袁氏族人,更是你从兄。对此,你有何话说?”
压力瞬间给到了袁隗。
他心中暗骂曹操狠毒,更惊惧于刘辩的直接发难,他强自镇定,出列躬身,声音试图保持平稳:
“陛下明鉴。曹校尉所言,多为揣测之词。先帝时,阉宦势大,为祸甚烈,构陷忠良之事,确有发生。然陈蕃一案,乃是先帝圣心独断,经有司审理定罪,铁案如山,岂容轻易置疑?至于袁赦.....”
他顿了顿,先将此事归结于先帝独断,再撇清跟袁赦关系便是,于是继续说道:
“此人虽是臣之从兄,然其入宫为宦,久在禁中,所作所为,臣与家族实难详尽知晓。阉党行事,阴诡狡诈,或假借其名,亦未可知。袁氏世代忠良,绝无参与构陷陈公之理,此心,天日可表!臣恳请陛下,勿信一面之词,更不可因阉宦之恶,而疑及忠良世家啊!”
他最后一句,隐隐有将袁家与陈蕃并列,同列为“被阉党所害”的忠良之意,试图混淆视听。
刘辩闻言,并未动怒,只是轻轻拿起御案上曹操呈交的文书副本,目光扫过其中一行,淡淡道:
“哦?袁司徒言及袁赦所为,家族难知?然此卷中录有永康元年,洛阳北部尉冯述被捕后供词,言其受袁赦指使,伪造陈蕃与窦武往来密信三封,并获赠洛阳田宅一处为酬。此事,经当时司隶校尉刘猛暗查,确有疑点记录在档。袁司徒,袁赦一介中官,俸禄几何?其在洛阳的田宅庄园,不下十处,资财巨万,这些,袁氏也难知吗?还是说,袁氏认为,中常侍的俸禄,足以置办如此家业?”
袁隗额角瞬间渗出细汗。
他没想到曹操的卷宗如此细致,连这种具体财物和经手人的细节都有记载。冯述之事他略有耳闻,但当年已被袁赦动用关系压了下去。
“陛下,此事年代久远,那冯述乃阉党爪牙,其供词焉能作准?或是屈打成招,或是胡乱攀咬,俱未可知。且先帝既已定案,想必已详查......”
这话说的漂亮,可当时先帝恐怕连人都认不全乎,更遑论什么乾纲独断?
“先帝定案,依据的可是三司会审的卷宗?”
刘辩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步步紧逼的意味,“曹校尉,你查访所得,当年三司会审的主卷,可还在?”
曹操立刻躬身道:
“回陛下,臣多方查访,得知陈公案核心卷宗,于中平元年南宫云台失火时,与诸多档案一并焚毁。如今留存于兰台的,多为副本及零散记录。而臣所获冯述供词副本及刘猛校尉的暗查札记,乃是从当年参与审讯的一名老书吏后人处寻得,此人因当年不满袁......不满某些人销毁关键证据,私下抄录留存。”
他巧妙地隐去了“袁赦”之名,但指向已无比明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