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闻言，心中苦笑，心知董卓终究是放不下此事。

　　他只能缓缓摇头：

　　“主公，儒早已派出数波精干斥候，沿当日撤退路线及可能藏身之处细细搜寻，至今仍是毫无消息。”

　　董卓那双平日里凶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失焦，沉吟了片刻，才继续问道：

　　“文优，贾诩的家眷，如今何在？”

　　李儒闻言一愣，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又难看了几分，犹豫了片刻，仍是低声答道：

　　“回禀主公，据探查，贾诩的家小，原本是随军安置于后营。洛阳兵败撤退时，一片混乱，其家眷车队在混乱中与大队失散，疑似....疑似被朝廷斥候，趁乱带往长安方向了。只是具体细节，如今已然难以确定。”

　　李儒措辞谨慎，心知董卓已然察觉到了贾诩在此事中算计了他。当初乱战之后，回撤途中，李儒便暗中询问过贾诩的家小去向如何，当时便知晓了其家眷早就被人接到了长安。

　　董卓闻言，脸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即发怒，只是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心中这点最后的疑虑也被证实了。

　　好，好一个贾文和！

　　长安！长安！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家人提前被接走，安置在长安之中，这绝非兵败溃散的巧合，而是精心策划的后路！

　　贾诩早就料到了败局，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他一手促成的败局，并且为自己的家眷铺好了安全的后路。

　　不愧是贾诩啊！

　　周旋于两股势力之间，最后自己金蝉脱壳，家人安然无恙，而他董卓和身后西凉军，如今却落得这般局面！

　　好算计，好手段！

　　这毒士之名，当真了得！亏得董卓自负枭雄，竟被一介书生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恐怕已然成了他进身之阶的垫脚石，何其可笑，何其可恨！

　　至于城中与贾诩联络的，究竟是那些心思难测的高门世家，还是那个手段酷烈的少年天子，董卓此刻已无心去追究了。

　　无论是谁，都意味着从那一刻起，他就像是被人看穿底牌的赌徒，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当真可悲可笑！

　　愤怒如同烈火，此刻正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但他知道，此刻决不能发作。

　　如今西凉军新败，困守孤城，正是人心惶惶，军心离散的时候。若是此刻公开揭露贾诩的背叛——他早就跟朝廷有所勾结，那无异于在摇摇欲坠的军心上再狠狠砸下一击！

　　这口恶心，这奇耻大辱，眼下只能吞入肚中！

　　贾诩！这笔账！他董卓记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冲破口腔的老血强行压下，眼中的怨毒却是藏不住的。

　　赌徒的本性在此刻展露无遗，输了这一局又能如何？

　　当初决定围城，本就有极大的赌博成分，被贾诩言语煽动，也不过是自己心中的权欲被点燃罢了，不能全怪别人。

　　如今要论最后输赢，还为时尚早！

　　他董仲颖本就起于微末，混迹边塞，多少次绝处逢生，比如今这般惨淡的光景也经历过数回，可他并未倒下。

　　更何况，眼下虽败，手中仍有万余能战之兵，皆是西凉老兵，剽悍敢死！

　　这，就是他的本钱！

　　韩遂、马腾、于夫罗，乃至是那些羌胡豪帅？

　　指望他们雪中送炭，派兵来援？哼，笑话！

　　在这西凉，并州地界上混了这么多年，谁还不知道谁啊？！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甚至是趁你病要你命的主！

　　联络他们，许之高官厚禄，金银女子，与其说是求援，不如说是展示肌肉，告诉这些人，他董卓还没死透，还有力量，还有搅动局势的能力。

　　同时也是警告，劝他们此刻莫要落井下石，也是为自己在朝廷无力西顾的时候，争取一个缓冲，令韩遂、马腾不敢轻易对他出手。

　　他要利用这个时间，劫掠粮草，恢复元气，占据地盘，重新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再做打算！

　　董卓面临此番困境，恢复了原本枭雄的本色，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侍立的亲卫退到门外远处，然后对李儒低声道：“文优，近前说话。”

　　李儒遵命，上前几步，躬身聆听。

　　董卓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

　　“贾诩是牛辅举荐的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牛辅那厮，直肠子，没甚弯绕心思，对咱也是忠心。但此刻，恐怕还只是当贾诩是兵败畏罪，或是乱军中出了意外，觉察不到那毒士，早已将咱们卖了个干净，自己带着家眷去长安享福了。”

　　他盯着李儒的眼睛，吩咐道：

　　“贾诩能消失得如此干净，必有内应相助。牛辅身边，他那几个心腹将领，还有平日与贾诩走动较近的文吏，你给咱盯紧了！咱就不信，贾诩能凭空飞了，半点痕迹不留！牛辅脑子不会转弯，容易被人蒙骗利用，你俩皆是咱的半子，咱最信任的只有你们二人。牛辅那边你要多上心，多提点，莫要让他稀里糊涂，被人蒙骗，还茫然不知！”

　　李儒心中凛然，深深躬身，应道：“儒明白，主公放心，儒知道轻重。”

　　董卓闻言松了口气，摆摆手：“去吧，抓紧去办。办完手上事，之后北上泾阳，也需要周密准备。”

　　“是主公，儒告退。”

　　李儒再次躬身，缓缓向后退去，脚步略微有些虚浮。

　　就在他即将退出房门的时候，董卓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声音不高，却让李儒的脚步瞬间便钉在了原地。

　　“文优。”

　　李儒转过身，垂首道：“主公还有何吩咐？”

　　董卓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看透人心般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李儒那略显苍白的脸庞，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看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张口，轻声问道：

　　“当初在洛阳城下，贾诩献策之时，你......当真没有察觉出此人有异？没有丝毫不对劲之处？”

　　李儒闻言，身体微微一震，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

　　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他当初何止是心中犯嘀咕那般简单，贾诩那番看似为董卓谋划，实则步步将西凉军推向火坑的言论，他李儒当时没反应过来，可在事后怎么会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