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新党锢之争
“天子若只为褒奖忠良,擢升其孙女,赏赐其家便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让卢公以抚养者的身份将其接回,置于身边?”
郭图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这分明是要将卢公,与陈氏忠义之后,彻底绑在一起!让卢公成为陈藩旧事,陈氏冤情的护法!”
“届时......”
郭图越说思路越清晰,仿佛拨开了迷雾,斩钉截铁道:
“卢公手握陈氏孤女,占据忠义大义之名,又有司徒之尊,天子信重。他若在适当时候,旧事重提,要求朝廷重新审议陈公旧案,厘清当年是非,追查构陷忠良之元凶。试问,朝野清议,天下士人,将如何响应?届时,卢公之声望,将达何等地步?而当年与陈公之事有所牵连,或袖手旁观,或立场暧昧者........”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袁绍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又将置于何地?!”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荀谌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完全明白了郭图此言的杀伤力!
这不仅仅是一个“收养孤女”的善举,这背后牵扯的,是桓灵时期最敏感的党锢旧案,是足以震动整个士林的泼天大案!
天子将此事摆在明面,受其波及的,首当其冲的便是当年与陈蕃案有千丝万缕联系,如今依然树大根深的汝南袁氏!
至少,是严重打击袁氏“四世三公”的金字招牌!
袁绍的脸色变幻不定,种种情绪交织。
他先前只以为天子对袁氏的忌惮和打压,源于董卓之乱时的龃龉,或是对世家坐大的本能警惕。
却万万没想到,天子的刀,早已磨得如此锋利,且瞄准的是袁氏立足最根本的道德声望!
陈蕃案一旦被翻出来,在卢植的主导和天子的默许下重新发酵,汝南袁氏昔年的所作所为,必将被置于百官的眼皮子底下审视!
首当其冲的便是袁隗!
家族数代人积累的清誉将遭受前所未有的质疑和冲击,这比任何直接的官职罢黜,权力削减都要命!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
袁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怒是惧,“不声不响,埋下如此杀招!卢子干......这是要将我袁氏,架在火上烤啊!”
许攸急道:“本初,此事绝不可坐视!必须阻止卢子干接那陈氏女回府,更不能让陈藩旧案被重新提起!”
荀谌相对冷静,但语气也极为凝重:
“阻止?如何阻止?卢公接回抚养多年的故人之后,名正言顺,合乎情理。天子褒奖忠良,更是堂堂正正。我等以何理由反对?难道说,不许卢公善待忠良之后?还是不许朝廷追念忠臣?”
他摇了摇头,“此乃阳谋,占据大义名分,难以从正面破解。”
郭图阴声道:“正面破解自然不易,但我们可以从侧面入手,扰乱之,破坏之,甚至反将其变成攻击卢子干的武器!”
“公则有何妙计?”袁绍急切问道。
郭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狠厉,他缓缓扫视三人,低声道:
“方才本初兄提及,当年陈藩出事,其家族遭难,其孙女尚在宫中,你曾心生怜悯,暗中托人照拂,免其遭受过甚之苦,可是如此?”
袁绍点头:
“确有此事,那时我人微言轻,也只能略尽绵薄,保那孩子性命无虞,不受凌辱罢了。后来则是被送入宫中某处监管,绍也曾暗中使些银钱,再后来便渐渐没了消息。我原以为她或已夭折,或流落民间不知所踪,谁能想到竟在卢公府上!”
他眉头紧锁,越想越觉得蹊跷。
郭图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声音压得更低:
“这便是关键所在了!本初兄请细想,当年陈公罹难,党锢再起,其家眷或被诛杀,或没入宫中为奴,看管何等严密?卢子干彼时身在何处?他尚在涿郡老家,并未在朝中担任要职,更未执掌宫禁!以他当时之身份与权位,如何能从守备森严的宫禁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陈公嫡亲孙女,并秘密抚养多年,直到今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袁绍、荀谌、许攸,一字一句道:
“此等手眼通天,瞒天过海之事,岂是彼时一介地方白身所能肆意而为的?”
荀谌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呢喃道:“难道......难道此事尽皆出自.......”
后面的话,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脸上的骇然与难以置信,已然说明了一切。
他不敢,或者说,不愿相信那个答案,但逻辑的链条却冰冷地指向那个方向。
如今有能力,有动机行此事者,放眼整个朝堂,除了那位深居宫内,如今看似年幼,但手段已屡屡出乎他们意料的天子,还能有谁?
刘辩在清除十常侍,稳住洛阳局势中展现出的老辣与果决,早已让荀谌这类聪明人心生警惕。
若说这一切是那位少年天子在此暴乱发生之前,一直在暗中藏拙,虽令人震惊,却并非全无可能!
许攸却没荀谌那么多顾忌,他本就对皇帝刘辩无甚敬畏,此刻被郭图的推论激得兴奋起来,脱口而出道:
“二位不肯明言,但此事脉络已然清晰!皇帝年幼?哼,自其登基以来,诛宦平乱,提拔卢植、皇甫嵩,打压何苗,软禁两宫太后,哪一件是寻常少年可为?其心思深沉,手段凌厉,恐怕远超我等想象!卢植身边贸然出现陈氏女,若无宫中贵人默许甚至暗中协助,绝无可能!而如今宫中,能做成此事的贵人....”
他冷笑一声:
“依某看来,此事恐怕未必是卢植主动为之,倒极有可能是皇帝授意,甚至是他早已布下的一枚棋子!卢植不过是代为执行,甚至是被利用的幌子罢了!皇帝早就想为陈藩翻案,借以打击我等世家!只是彼时他势单力薄,隐忍不发,直到如今坐稳帝位,又借清除阉宦之威,这才图穷匕见,让卢植将人接回,准备发难!”
许攸的推论比郭图的暗示更加直接,也更加骇人!
他将矛头直指皇帝本人,认为这一切都是少年天子刘辩深谋远虑,针对世家的长期布局的一部分!
卢植在此事中,可能只是一个知情或不知情的执行者,甚至是被皇帝推到前台的挡箭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