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初，二位。”

　　郭图拱手为礼，对着堂内几人说道：“方才之言，图在屏风后，已尽闻矣。”

　　袁绍对此并不意外，显然郭图躲在屏风后是他事先安排或默许的。

　　他点点头：“公则来得正好。方才商议，你以为如何？”

　　郭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看了看荀谌和许攸，然后才转向袁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道：

　　“计策自是好的，不过，图近日倒是听闻了一桩奇事，或许.......可为我等所用，甚至可能成为扳倒卢子干的一招妙棋。”

　　“哦？何事？”袁绍、荀谌、许攸皆露出关注之色。

　　郭图缓缓说道：“此事，还是出自新晋宗正刘景升的府内。”

　　袁绍眉头一挑，有些意外，也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刘景升？他本可追随在刘焉的提议下，赴任一方州牧，手握实权。只是城中出了此番大乱，被天子留下当了这九卿宗正。”

　　他摇了摇头，语气略带讥诮：

　　“也不知这位心中是否真的不知晓一州州牧是何等的权势，何等自在！如今得了这看似清贵，实则无甚实权的宗正之位，竟还沾沾自喜，听说近日颇为得意？”

　　荀谌接过话头，语气也带着一丝疏离的评点：

　　“此人好名，亦好虚华。闻听近日颇得天子些许青睐，便有些忘形。城中如今暴雨连天，灾情汹汹，百姓流离，他身为宗正，不思为君分忧，安抚宗室，竟还在府中宴饮宾客，诗酒唱和，真是好不自在啊。”

　　许攸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此刻跟着嗤笑附和道：

　　“不错不错，此人在宗族之中虽说有些清名威望，然观其行止，目光短浅，耽于安乐，难成大器。本初兄欲谋大事，此人怕是难堪大用。”

　　他以为郭图提起刘表，是想建议拉拢或利用此人，故而先表明了不看好的态度。

　　郭图见三人似乎都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将话题引向了评价刘表其人，不由哑然失笑，摆手道：

　　“非也，非也，诸公误会了。图提起刘景升，非是欲论其人才具高下，更非欲亲近之。”

　　他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这间密室内的四人能够听清：

　　“如今这堂内并无外人，图便明说了。图前几日，也曾受邀去过一次刘景升府中宴饮。”

　　袁绍、荀谌、许攸皆是一怔。

　　郭图去刘表府上赴宴？

　　这倒不奇怪，名士交往，寻常应酬而已。但郭图此刻特意提起，显然宴席之上必有蹊跷。

　　郭图不待他们发问，继续道：

　　“席间酒酣耳热，众人难免高谈阔论，臧否人物。刘景升多饮了几杯，话语间便少了几分顾忌。图偶然从其与一二心腹的零散交谈中，听得一事，细细琢磨，或可助力我等大计。”

　　袁绍倾身，眼中光芒闪动：“公则快讲，究竟是何事？”

　　郭图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诸公可知.......陈仲举？”

　　“陈仲举？”

　　荀谌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可是昔年党人领袖，陈蕃陈仲举？”

　　他眉头微蹙，沉吟道：

　　“这又如何？陈仲举虽为党锢‘贼首’，然其人在士大夫之间名望极高，海内仰望。其人刚正不阿，力主诛除阉宦，终为所害，天下共惜之。其事迹，在清流之中几成典范。若是我们以此发难，恐怕非但不能损其分毫，反而可能助其扬名，更显其标榜忠义啊！”

　　荀谌以为郭图是想从陈蕃的政治立场或“党人”身份上做文章，攻击与陈藩有旧或推崇陈藩的人，但这显然是步臭棋。

　　许攸也有些不解，催促道：

　　“公则莫要再卖关子，打这些哑谜！陈仲举都死了多少年了，骨头都能打鼓了！与他何干？快讲个清楚明白！”

　　郭图见火候已到，不再藏着掖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与神秘的笑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诸公定然想不到，陈仲举的嫡亲孙女，当年并未在家族覆灭时完全失散，据说，竟被司徒卢公早年所救，一直秘密收养在其涿郡老家！近日，此女似乎已被接入洛阳，即将归于卢公府上！”

　　“什么？！”

　　袁绍闻言，浑身剧震，霍然从坐席上挺直了身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竟有此事？！陈公的孙女.......我，我当年似乎还曾见过一面，那时她还年幼，遭遇家变，实在可怜。我心中不忍，确曾拜托宫中相识之人，暗中对其稍加照拂，免其受过甚之苦......她，她怎么会是在卢公府上？卢公从未提及啊！”

　　这个消息太过突兀，也勾起了袁绍一些遥远的记忆和复杂的情绪。

　　他当年对陈蕃的遭遇是同情且敬佩的，对陈家后人确有怜悯之举，这并非作假。

　　但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女孩究竟是如何出的皇宫，之后竟然被卢植收养了，而且卢植从未声张。

　　郭图看着袁绍震惊的神色，心中更笃定，缓缓道：

　　“本初兄当年心存仁念，暗中照拂忠良之后，此事若传扬出去，亦是一段佳话。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娓娓道来：

　　“卢公将此女秘密收养多年，从未对外人言，甚至对至交好友亦未透露。如今洛阳局势初定，卢公便如此‘巧合’地将此女接回洛阳，安置府中，这其中关节，以本初兄之明，难道还想不明白么？”

　　袁绍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脑中飞速转动。

　　卢植秘密收养陈蕃孙女多年，隐而不发，偏偏在天子表现出重用卢植，总揽朝政的时候，将人接回洛阳，这意味着什么？

　　许攸反应最快，眼中精光爆闪，猛地一拍大腿，抢在荀谌之前脱口而出：

　　“我明白了！天子这是要借卢子干之手，为陈仲举翻案正名！将卢子干标榜为我清流领袖！”

　　郭图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图也作如此想！而且，恐怕不仅仅是翻案正名那么简单！”

　　他环视三人，分析道：

　　“陈仲举为何而死？死于阉宦构陷，亦死于当年朝中某些人的默许，甚至推波助澜！”

　　他虽未明言，但目光中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陈蕃之死，与当时在朝中位高权重且与阉党关系暧昧的某几位，脱不了干系！

　　至少，在清流和天下人眼中，汝南袁氏当年在陈蕃事件中的表现，绝非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