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后宫勿干政
何太后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刘辩的反应。
刘辩心中微微叹气,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话中之意分明便是“辩儿年幼,仍需母亲提点、支持”,外朝众臣并非那么轻易应付。
至于这非议从何而来?
恐怕就是那些被挡在宫外,无法直接向太后进言之辈通过某些渠道传递进来的风声吧。
原本刘辩还认为初次朝会何太后未曾发难,想来是此次宫变心灰意冷,不再插手朝政。
可如今看来,她仍然关注朝政,并且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母后深居宫中,竟也知晓朝野议论?”
刘辩抬起眼,目光清澈,似乎并没有他意,只是单纯询问,言语间更是对何太后的关切。
“不知是哪些臣公,不顾国难方息,太后新丧兄长之痛,以此等琐事扰母后清净!?儿定要彻查,严加申饬!”
何太后一怔,没想到儿子竟丝毫不接她关于朝政的话头,反是追问消息来源,语气虽平缓,却让她心中平白生出几丝压力。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不过是宫人无意间的闲言碎语,母后岂会当真,只是担忧辩儿年少,被奸人误导,有损圣德。”
“母后放心!”
刘辩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儿虽年幼,然如此封赏,乃循功过,更为平衡内外,稳固京畿。朝中重臣,皆深以为然,全力支持,些许摇摆不定的小人之言,何足挂齿。”
然而,话说到此处,刘辩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何太后脸上微微变化的神色,心思一动,刘辩脸上的郑重瞬间化为笑容,换上了独属于稚子的几分依赖与委屈。
与女子论理,岂非犹缘木求鱼?
他刘辩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
“再说了...母亲。”
他不再称呼母后,而是换回了更亲昵的称呼,身体又凑近了些,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何太后的手。
何太后的手有些冰凉,指尖带着轻颤,被儿子温热的手掌包裹住时,她浑身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儿子如今,只有母亲这一位至亲之人了。”
刘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脆弱,“舅父不幸罹难,父皇早逝,这冰冷的皇宫,看似煊赫无比,然而危机四伏。儿子回想往昔,若非母亲多年庇护,儿子怕是早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更显沉重。
刘辩缓缓抬头,目光清澈地望向何太后,眼中似有泪光,满是被误解的委屈:
“母亲,我们血脉相连,骨肉至亲。如今我大汉风雨飘摇,儿子勉励支撑,已是心力交瘁。母亲....母亲难道要因为那些不相干的外人说了些谗言,便疑心儿子,冷淡了我们母子间的情分吗?”
何太后感受着手上袭来的微微的压力,彻底愣住了。
方才那个言辞犀利的少年天子仿佛只是她的错觉,此刻眼前的,分明是他记忆中那个会依赖她,向她俗说委屈的辩儿。
看着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忧伤,何太后心中一酸,是啊,辩儿说的对!
他是她唯一的儿子,兄长何进已死,何家势衰,何苗难以撑起何家的重担。她在这宫中的依仗,除了太后的尊位,不久只剩下这个儿子了吗?
“辩儿....”
何太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哽咽,“是母后不好,母后是听了些混账话,心里乱,又担心你,你莫要往心里去。”
她抬起另一只手,想如从前那样抚摸儿子的头发。
但手伸到半空,看着儿子头上戴着的非比寻常的玉冠,最终只是落在了刘辩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刘辩心知何太后的心思已经软了下来,遂乘胜追击,满脸无辜地问道:
“母亲,就告诉儿子,是谁在挑拨我们母子关系?儿子知道了,也好在心里有个数,免得日后稀里糊涂的又着了道。母亲,告诉我好不好~~~”
何太后这人本来就耳根子软,否则她明明身居高位,外朝兄长更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还会落到那般的地步呢。
此刻面对儿子许久未见的亲近,仿佛瞬间将她带回到了刘辩幼年时依赖她的时光,或许是那份独属于母亲的感性瞬间压倒了心中的不安。
她抿了下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带些心虚的看向门外浇花的宫娥:
“是袁...袁绍....”
刘辩眼中寒光一凛,的确有些吃惊,他怀疑过或许是何苗不满自己的处境,或许是何进留下的余部仍有心思,但没有想到竟然是深居简出的袁绍。
他确实没料到,明明心中已然万分警惕了,没想到还是低估了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的分量。
袁绍大门不出,手却伸得这般长,还是让他将主意打到了宫中。
刘辩没有立即抽身,上辈子他并没有感受过多少来自母亲的温暖,此刻这位略显陌生的“母亲”对其温柔以待,让他心中不自主的涌现一丝依赖。
但刘辩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刘辩陷入了片刻的沉静,待享受完这份温暖之后,他起身了,不再依偎在何太后的怀中,眼中也没有了方才的委屈和依赖。
“母后。”
何太后一凛,这声冰冷的母后和方才判若两人,刘辩看着她错愕的面容,向后缓缓退了两步。
“母后,朕虽年少,然朕...乃是大汉天子。如此这般心怀叵测之徒,无论其身份如何,朕绝不姑息,母后以为如何?”
这句话,他语气冰冷,目光灼灼,直刺何太后的双眼。
何太后被这番骤然转变的气势,震得心神俱颤,面色苍白。方才刘辩依偎在怀中的温度还尚未散去,此刻却被这番话带来的刺骨寒意彻底覆盖。
“母后....母后....辩儿,母后是为了你好。”
何太后的言语此刻有些结巴,刘辩心中也知晓她的初衷,但她面前的刘辩并不是她那个怯懦的傀儡皇帝。
宫中太后垂帘听政,外朝还有何进这些外戚搬弄大权,他手中无兵无权,只得浑浑噩噩以求平安。
他如今手握洛阳军权,他要做的是清除朝中隐患,尤其是何进留下的残存实力,以及诸如此类的尾大不掉的世家。
袁氏绝对不是开第一刀的好方向,他心中清楚,但他咽不下这口气,哪怕不能连根拔起,但决不能让他们如此轻而易举的退出洛阳的漩涡。
“母后,保重身体。朝中之事,千头万绪。母亲新遭丧兄之痛,正当静心休养,切莫再让这琐事劳心费力,徒增烦恼。”
说完,刘辩不再停留,转身向暖阁外走去。
就在他身影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但他口中话语分明是对着暖阁内的何太后所说。
“太后安心,皇帝知道,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他再无停留,径直走出了暖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