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静静地听着，面色从最初的惊疑，渐渐转为肃然，最后化作深深的动容与钦佩。

　　他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旧甲”与“空白诏书”之后，竟隐藏着天子如此深邃的用心与对卢植这般复杂的情义。

　　这已非简单的帝王心术，其中更有一份难得的，对老臣的体察与顾惜。

　　“原来如此。”

　　刘备喃喃道，随即看向卢植，目光灼灼，“那天子心意，老师现已明了。却不知老师意欲如何抉择？”

　　卢植闻言，没有丝毫犹豫。

　　他整了整衣冠，拂去脸上残泪，对着案上那卷空白诏书，亦是向着皇宫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下拜，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坠地般的铿锵与决绝：

　　“陛下以国士待我，以腹心托我，更以退路容我！皇恩浩荡，体恤至此，老臣岂敢惜身，岂能退缩？！”

　　他直起身，苍老的脸上再无丝毫迷茫与摇摆，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与一往无前的锐气，仿佛当年那个横槊立马，征战凉州的将军，又回到了这具略显老迈的躯体之中。

　　“陛下冲龄践祚，朝中奸佞潜伏，世家掣肘，正是主少国疑，风雨飘摇之时！老臣深受国恩，位列三公，正当此时挺身而出，为陛下擎天保驾，扫除阴霾！莫说只是一副渐生锈迹的旧甲提醒，纵是前方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为陛下，为这大汉江山，我卢子干——”

　　他深吸一口气，声震屋瓦：

　　“亦当披此旧甲，执此空白之诏，为陛下，迈出这荡涤乾坤的第一步！此志，天地可鉴，神鬼共知！”

　　话音落下，静室之中仿佛有无形涟漪荡开。

　　那卷空白的诏书，静静躺在案上，仿佛在等待，等待执笔之人，以忠肝义胆，以老臣赤心，为这飘摇的汉室江山，为那位孤独而坚定的少年天子，写下力挽狂澜的第一笔。

　　而旁边的玄甲，在烛光映照下，隐隐泛起一层幽光，仿佛也在应和着主人重燃的斗志。

　　刘备听着老师掷地有声的誓言，胸中亦是热血激荡，豪情澎湃。

　　他离席起身，对着卢植，亦是向着皇宫方向，肃然长揖，声音坚定：“老师忠义，感天动地！学生刘备，愿追随老师，为陛下效死，为社稷尽忠，虽百死而不旋踵！”

　　看着眼前这位自己最为看重，仁德与志气兼备的弟子，卢植心中感慨万千。

　　他上前一步，再次亲手将刘备扶起，手掌在刘备坚实的手臂上用力按了按，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带着一丝深藏的忧虑。

　　“玄德，你有此心，为师甚慰。”

　　卢植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丝凝重的意味：“你素有仁善爱民之名，志向高远，为师一直看在眼中。此次借平定黄巾之功，将你召入洛阳，本意是想将你留在身边，多加教导，日后或可为国家栋梁，只是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眉头再次微微蹙起，拉着刘备在旁边的席垫上重新坐下，也示意依旧赖在身边好奇张望的幼子卢毓安静坐在一旁。

　　“只是，如今这洛阳城，这朝堂之上，看似因陛下施政渐有起色，实则暗流汹涌，危机四伏。陛下将行之事，恐将触动无数人的利益，掀起滔天巨浪。为师既已决定追随陛下，披荆斩棘，前路必定艰险异常。”

　　卢植看着刘备，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与坦诚，沉声说道：

　　“玄德，你本可在地方安稳为官，造福一方，循序渐进。如今随为师卷入这洛阳旋涡中心，祸福难料。为师此刻心中，竟有些不确定，此番召你前来，对你而言，究竟是福是祸，是机缘，还是拖累？”

　　卢植这番话，推心置腹，毫无遮掩，将眼前的局势风险与对刘备前程的担忧，和盘托出。

　　刘备闻言，心中暖流涌动，感动莫名。他知道，卢植这是真心替他考量。

　　他并未立刻慷慨陈词，而是略一沉吟，随即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卢植，缓声道：

　　“老师拳拳爱护之心，学生感激涕零。然学生以为，值此国家危难，朝纲待振之际，正是忠臣义士奋起之时。陛下年少而聪慧，胸怀大志，行事果决，虽略显锐进，然其心在社稷，意在乾坤，此乃大汉之幸，天下之幸。能追随老师，辅佐如此明主，行此匡扶之事，纵是刀山火海，学生亦甘之如饴，何谈拖累？学生此身，早已许国，唯愿尽忠竭力，效死而已！”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显示出早已深思熟虑的决心。

　　卢植听着刘备的话，眼中欣慰之色更浓，但眉头却未完全舒展，他轻轻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师徒二人能清晰听到的音量说道：

　　“玄德，你只见陛下英明果决，心怀大志，这固然不假。但有些话，为师也只能在此刻，与你私下分说。”

　　他目光扫过安静的堂室，确认只有怀中好奇聆听的幼子卢毓，才继续道：

　　“当今天子，比之先帝，心机更深，手段更厉，行事也更加难以测度。他重用内侍，却能牢牢掌控，使阉宦为其所用而非被其掣肘。他压制外朝，手腕频出，令诸多公卿勋贵束手。朝局确有振作之象，此乃陛下之能，亦是大汉之幸，然则.....”

　　卢植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然对于我等效命之臣而言，侍奉如此雄主，更需如履薄冰，谨言慎行。君子慎独，不欺暗室。陛下既能赋予为师这空白诏书之权，其掌控局面的自信与心计，可见一斑。玄德，你性情仁厚，有长者之风，这是你的长处，但在这洛阳城中，有时亦需多一份机敏与警惕。为师本意是召你入京，在相对平稳的环境中栽培历练。可如今看来，这洛阳，已非平稳之地。风云将起，为师自身尚不知能行至何处，又该如何安置你，方能不负你之才志，又保你之周全？此实是为师眼下最为难之事。”

　　这番话说得极为坦诚，甚至有些沉重，将卢植对少年天子刘辩复杂而清醒的认识，以及对刘备卷入权力核心漩涡的深深忧虑，表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