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陈仲举之后
刘辩出了长秋宫,脚步未停,脸上涌现一抹忧郁之色。
他猛地停下脚步,豁然转身,目光狠狠地刺向一直跟随在其身后的赵高。
赵高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一扫,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在了青石御道上,额头重重触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该死?”
刘辩的声音不高,但此刻空旷的宫道上异常清晰,吓得周围随侍的宦官、宫娥纷纷跪倒在地。
“朕用你,提拔你,将宫中诸般事宜交于你,不是为了让着洛阳宫城四面透风,让什么阿猫阿狗的爪子都能伸进来,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
他微微俯身,脚踩在赵高的脑袋上,一字一顿道:
“袁本初的话都递到了何太后的耳中,而朕竟然事先毫不知情,你就是这么回报朕,数次宽厚你的大恩的?!”
“赵高,你是不是觉得朕对你们太过宽仁了?!”
赵高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内衫,他知道,这次是他辜负天子信任,犯了天子的大忌。
“奴婢失职!奴婢该死!求陛下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定将宫中内外,重新疏离干净,绝不让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赵高的声音带着哭腔,脑袋虽被刘辩狠狠踩在地上,仍是拼尽全力让出嘴的话语显得清晰。
刘辩冷冷地看了看他,直到赵高几乎要虚脱,才缓缓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淡。
“朕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赵高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去!”
刘辩不再看他,随意吩咐道:“将那个给袁绍传话的宫娥,带到北宫章德殿,朕亲自审问。”
“诺!”
赵高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连滚带爬地起身,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立刻小跑着去办差。
刘辩则转身,上了步辇,径直奔北宫章德殿行去。
此处虽少了些德阳殿的肃穆,可却颇为合刘辩的心意。殿宇太大,住着空旷,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这章德殿就正合适。
他没有等太久,到了章德殿约莫等了两炷香的工夫,赵高便带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宦官,将那宫娥给带了回来。
那女子被推搡入殿,踉跄了几步,跪伏在地,身体有些发抖,仍是强作镇定地以头触地,声若细蚊。
“奴婢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刘辩高坐于栓之后,并未立刻叫她起身,只是静静打量着她。这宫娥衣着朴素,身段纤细,低垂的头颅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此刻瞅着倒是老实本分得很。
“袁绍,要谋反?”
刘辩开口,声音平淡,但内容却并不平淡,让殿中的氛围骤然一凝。
那宫娥闻听此言,娇躯猛地一震,竟霍然抬起了头,直视天颜:
“袁公忠心为国,天地可鉴!天子何出此言?太后之事,是奴婢自作主张,跟袁公无关!”
随着她此番抬头,一张绝美的容颜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刘辩的眼前,饶是刘辩心志坚定,此刻心中仿佛也漏了半拍。
这女子瞅着约莫二八年华,肌肤白凝似雪,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极为突兀。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因为激动而涌现一抹晶莹,楚楚动人,令人不忍斥责,不自觉心生爱护之意。
然而更让刘辩感到动心的还是此女子的气质,此女身着粗布宫装,发髻简单,不施粉黛,但那份出尘的姿容气质,这满洛阳城中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人。
刘辩定了定心神,压下心中那丝激动,目光落在她因急切而泛红的脸上,继续问道:
“你不过区区宫娥,还敢替袁本初遮掩!朕问你,你何来的这般见识胆魄,又为何要挑拨朕与太后母子之间的关系?”
那女子听到“区区宫娥”四字,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她反倒好似认了命一般,将生死置之度外。
她挺直了原本弯曲的脊梁,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不再带着那份怯懦的颤抖,从容的说道:
“奴婢本是细阳陈氏之后,陈纫秋。名出自屈子《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家祖讳藩,昔日世称三君之首,为清君侧,殒身阉宦之️,族中子弟陆续凋零散落,然奴婢血脉之中,流的仍是陈氏之血!”
陈蕃之孙!
刘辩瞳孔微缩,没想到,这女子竟是如此出身。陈蕃是桓灵时期的清流领袖,确是因为谋划诛灭阉宦,事败被杀。
刘辩眼神微动,如此说来,这陈纫秋不仅是忠烈之后,更是真正的清流名门闺秀。难怪观此人气质与众不同,清冷孤绝,原来是读过书的,言语间自然带着些文人的傲骨和书卷气。
“既如此....”
刘辩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陈纫秋的身上,“你陈氏、袁氏,皆自诩清流,口口声声忠君报国,如今便是如此这般效忠汉室?私通攻讦,离间天家,此乃人臣所为?”
陈纫秋被刘辩问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那些平日里听惯了的关于天子怯懦的说法,完全不实。
天子分明气势盎然,行动间身旁内侍皆是小心谨慎,尤其是方才那番话落到陈纫秋的耳中,让她感受到了极重的压迫感,此刻竟有些不敢说话。
“所谓的清流,便是稍遇挫折,稍觉不合心意,便要行此鬼蜮伎俩,悖逆人臣本分?这便是尔等标榜的风骨?”
陈纫秋愣了半晌,才咬着嘴唇开口,此刻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
“陛下所言,或许在理。然则,此番确非袁公授意,奴婢见陛下平定十常侍之乱后,却仍亲近内侍,疏远世家忠良。窃以为,陛下年幼,正当由太后垂询,重臣辅佐,方可稳定朝纲。”
她终究没敢直接说出“昏君”、“亡国”之类的重话,或是自幼家学熏陶,这般话语从她口中说出,终究难为情。
侍立在一旁的赵高,听得心头火起,尤其是那句“亲近内侍”,简直就是指着他的鼻子骂。
若是在平日,他定要壮着胆子呵斥几句,可方才刚被天子敲打,此刻又涉及自身的身份。
他只能低着头,将满腹的怨毒和恐惧压在心底,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提插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