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西北变数起
刘辩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他岂能不知曹操处境之艰辛?
方才排兵布阵,调兵遣将,却唯独对闵贡这三百机动骑兵的用途语焉不详,其意不言自明。
闵贡与曹操并无私谊,此刻冒昧进言,纯粹是出于同袍之义与战局之忧。他麾下那三百骑兵,许多人在城头亲眼目睹了曹操部浴血奋战的惨状,军心已然浮动。
身为主将,闵贡感同身受,心中煎熬,实难坐视。
见刘辩沉默不语,闵贡把心一横,单膝更向前半步:
“陛下明鉴!大战将启,诸部集结整军、列阵出城尚需时间。鲍都尉所部虽勇,然重甲步卒结阵非顷刻可就。此刻城门安危,仍是全局命脉!若曹校尉力竭,城门有失,则我军出击顿成泡影,臣等万死难赎!末将麾下三百骑,皆百里挑一,人马俱甲,蓄锐已久。若此时出城,自侧翼疾袭攻门之敌之腰肋,彼辈久战疲敝,必难抵挡。如此或可暂解城门燃眉之急,为大军出击廓清门前,赢得片刻之机!臣斗胆,恳请陛下圣裁!”
他这番陈情,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皆无不当。城外西凉军轮番强攻,人马力气消耗甚巨,正是强弩之末。
而闵贡所部养精蓄锐,以逸待劳,三百铁骑虽寡,然骤然侧击,确有可能打乱西凉军攻势节奏,为后续步兵主力打开局面争取宝贵的喘息之机。
这是一个稳重且可行的战术建议。
刘辩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闵贡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到了城门下那个正在血海中沉浮的“乱世奸雄”。
他口中轻轻重复着那个名字,语调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曹操啊....曹操.....”
这近乎呢喃的低语,却让跪在地上的闵贡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短暂的静默,在城头弥漫,只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与远方愈发凄厉的喊杀声作为背景。
片刻之后,刘辩缓缓摇头,低声说道:“听令行事。”
闵贡闻言,身躯微微一震,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仍是重重叩首道:“臣.....遵命!”
说罢,他不再多言,豁然起身,大步离去。
“呜——呜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自洛阳上西门内骤然响起,穿透了城外震天的厮杀,那是刘辩下达的反攻号令。
内街之中,早已整军完毕,甲胄铿锵的鲍信所部两千北军精锐,闻令而动。
这些将士憋屈了数日,亲眼目睹同袍在城头浴血,百姓在城外惨遭屠戮,胸中早已怒火焚天,更被天子那沉痛一拜激得血脉贲张。此刻得以出城野战,一个个如同出柙猛虎,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开通道!”
随着鲍信一声暴喝,冯芳、淳于琼率领的后军死命将堵在门洞的最后一批尸体和杂物推向两侧,清理出一条沾满血肉的狭窄通路。
“大汉威武!随我杀贼!”
鲍信一马当先,手持长戟,率先冲出那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门洞。他身后,重甲步兵如同钢铁洪流,轰然涌出,迅速在城门前方展开阵型。
大盾顿地,发出沉闷的巨响,长矛自盾隙森然探出,瞬间构筑起一道带着凌厉杀气的移动城墙。
几乎同时,赵融、夏牟所部护军也从两侧涌出,以灵活的刀盾手和长枪兵混合编组,护住主力两翼,警惕地注视着外围。
汉军的突然大规模出城,让攻城的西凉军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但西凉军毕竟是百战悍卒,在牛辅、李傕的嘶声督战下,很快反应过来,丢下对城门的徒劳冲击,转而集结成更密集的阵型,咆哮着向立足未稳的汉军反扑过来。
“杀!杀光这些出洞的老鼠!”牛辅挥刀狂吼。
“砰!咔嚓!”
盾牌对撞,长矛互刺,刀刃砍入骨肉的闷响与凄厉的惨嚎瞬间交织成一片。鲜血如同泼墨般在双方阵线前疯狂喷洒,残肢断臂四处抛飞。
鲍信身先士卒,长戟舞动如风车,接连将三名西凉悍卒挑飞,但西凉兵前仆后继,攻势如潮。
汉军士气高昂,结阵而战,但西凉兵的个人勇武与亡命之气在近身搏杀中展露无遗,战况瞬间陷入极其惨烈的僵持。每推进或后退一步,都需要付出数十条生命的代价,尸体迅速堆积,几乎要阻碍双方的脚步。
鲍信部打得很苦,虽然顶住了西凉军的反扑,但伤亡速度惊人,战线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赵融、夏牟两翼也承受着巨大压力,不断有西凉骑兵试图迂回侧击,被他们拼死挡住。
就在这血肉横飞、胜负难分的紧要关头,刘辩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了西北方的天际。
刘辩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西北天际那道极速靠近的黄色尘幕。那绝非寻常风沙,而是大队骑兵全力奔驰才能掀起的滔天烟尘!
其来势之疾,规模之巨,远超寻常斥候游骑!
“那是......”刘辩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剧烈跳动起来,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赵高成功搬来的并州军?还是董卓的援军到了?
“陛下!快看西北!好大的烟尘!定是援军!援军到了!”
身旁的卢植也发现了这惊人的异象,激动得胡须颤抖,手指远方,声音都变了调。
城头许多浴血奋战的守军也注意到了,疲惫的脸上纷纷露出期盼之色。
然而,刘辩脸上却未见太多喜色。
他迅速收敛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波澜,眉头反而微微蹙起,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摇头,对卢植说道:
“卢卿,切莫过早定论。皇甫嵩自接朕旨意后,至今杳无音信,未曾有只言片语回报。此刻西北突现大军,旗号未明,敌友难辨啊....”
卢植闻言,如遭冷水浇头,激动的神色瞬间凝固,扫视左右后低声说道:
“陛.....陛下之意是.....这可能是贼军疑兵,或另有他方势力?”
“未尝可知。”
刘辩语气凝重,目光扫过城下依旧惨烈搏杀的战场,又望向内城方向。
“朕始终未将虎贲郎与何苗旧部尽数投入城门争夺,便是虑及于此。城内必须保有足够应变之军,以防不测。若来者是敌非友,我军尚有回旋余地,可退守宫禁,再图后计。若贸然尽出精锐,一旦有变,则洛阳顷刻易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