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张济谢贾诩
紫泥封缄!
他即便再没见识,也知道这颜色,这形制,意味着什么!
贾诩双手捧着那卷绢帛,并未立刻展开,而是目光沉静地看向张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伯达,你我相识多年,我知你并非甘为叛逆,祸乱国家之人。你当日追随董卓东出,亦是为求功名,博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然则,董仲颖跋扈专权,围逼京师,已失人臣之本分。当今天子仁爱宽厚,知你乃受裹挟,且有义勇之心,更念你早年曾于国有微功,故不忍见良将随逆贼沉沦,特颁此密诏。”
说着,他缓缓将绢帛展开。
只见帛书之上,书写着数行工整的隶书,开头便是“制诏”二字,其下内容,因灯火昏暗,看得不甚真切,但最关键的部分,贾诩已朗声念出:
“......特擢安定中郎将张济,为弋阳郡太守,加扬威将军,假节。敕其辨明顺逆,速图良策,伺机反正,以报君恩。有功于国,朕不吝封侯之赏.....”
弋阳郡太守!扬威将军!假节!
张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弋阳郡远在豫州,虽非大郡,却是能让他担任正经八百的内地太守,比起在凉州这苦寒边地担着叛将之名,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更别提“扬威将军”的杂号将军衔和“假节”的特权!这几乎是朝廷能给予他这种出身将领极高规格的招抚和承诺了!
徐荣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朝着那卷绢帛,也朝着洛阳方向,重重抱拳,虎目含泪,三拜叩首。
他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连日来的颠沛流离,提心吊胆,此刻都觉得值得。
贾诩果然没有骗他!
若是贾诩早日将这诏书拿出来,他哪里还有半分犹豫,早就带领心腹士卒揭竿而起了,也不会此刻如此落魄。
不过他并没有后悔,洛阳城下他便知晓董卓此番或许就是在行叛逆之事。
那日与吕布交手之后,他遥望洛阳城头,天子明明就在那里激励军心,虽看的不够详细,但分明没有半分被挟持的模样!
后在乱军之中救下贾诩,贾诩言语诱惑之,他本想着孤身一人,探探虚实,身后兵甲的家眷尽在凉州,如何可跟他去长安,莫要牵连了他们。
可此刻见到那卷绢帛和其上所盖的玺印,心中再无半分纠结后悔,他徐荣忠于汉室,此举无误。
张绣也惊呆了,看着那卷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散发着微光的绢帛,又看看激动不已的徐荣和呆若木鸡的叔父,一时间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贾诩将密诏重新小心卷好,却并未递还给张济,而是依旧捧在手中,目光灼灼地看着尚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张济,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伯达,陛下知你处境,并未让你立刻举旗反正,陷你于绝地。此诏之意,是给你一个名分,一条后路,一个选择。是继续跟着猜忌你,将你置于险地的董仲颖,在这平凉孤城坐以待毙,甚至北上劫掠无辜百姓,还是接过陛下的恩赏,为自己、为彦成、为麾下这两千信任你的儿郎,谋一个堂堂正正的前程?”
他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到极低,只有帐内四人可闻:
“北出泾阳,险象环生。然则,若伯达奉命出征,途中偶遇朝廷兵马,或遭伏击,力战不支,不得已退往.......譬如说,靠近长安的某处隘口,然后顺势接受朝廷招安,交出兵权,赴弋阳上任........此中辗转,陛下与皇甫车骑,自会安排周全。伯达既能全忠义之名,又可保全身家性命与麾下士卒,更可得朝廷实缺,未来未必不能凭军功真正封侯拜将,光耀门楣。如此,岂不远胜在此地为叛军陪葬?”
贾诩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张济眼前的重重迷雾,照亮了一条此刻对于他来说充满诱惑的生路。
接受招安,不仅不是耻辱,反而是“弃暗投明”、“顺应天命”?而且朝廷连步骤和退路都为他设想好了?
假意出战,遭遇朝廷兵马,然后力战不支,被迫归顺......这既保全了他的脸面,也给了朝廷接纳他的台阶,更避免了与郭汜、樊稠乃至董卓正面冲突的风险。
张济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口干舌燥。
他看看贾诩手中那卷代表着天子承诺的密诏,又看看激动而充满期待的徐荣和侄子张绣,再想想城中董卓那阴鸷猜忌的眼神,岌岌可危的局势,以及未来西凉军的前景。
巨大的恐惧与同样巨大的诱惑,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此刻贾诩不再步步紧逼,而是留出空间给张济自行抉择。
良久,张济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初的茫然挣扎,逐渐被一抹狠辣决绝的神色所取代。
他声音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说道:
“文和,陛下,果真能保我叔侄,及麾下两千儿郎性命无虞?果真能如诏书所言,授我弋阳太守,扬威将军之位?”
贾诩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陛下金口玉言,诏书在此,岂有虚假?皇甫车骑乃国之柱石,最重然诺。只要伯达依计而行,贾诩以项上人头担保,伯达与诸位兄弟,前程性命,皆得保全,且富贵可期!”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张济猛地一咬牙,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对张绣重重点头,将目光投向贾诩。
他后退一步,对着贾诩手中密诏,也对着那不可见的洛阳方向,轰然拜倒,以头触地,连磕了几个响头,颤声道:
“臣.....安定中郎将张济,蒙陛下不弃,恩赏浩荡,敢不效死以报!愿遵陛下密旨,伺机反正,归顺朝廷!万望陛下与文和先生,保全我叔侄及麾下儿郎!”
这一声文和先生,让贾诩身体一颤,区区贾文和,安敢担先生之名。
贾诩动身轻轻扶起张济,将密诏郑重地放入他的手中,低声道:
“伯达,既然已有决断,此事务必周密妥当,个中详细,你我仍需细细商议。今夜,我等便不走了,务必与伯达共谋此事,以保二位安危。”
张济一愣,似乎感到哪里不对,但手中这份诏书,却让他心中激动,来不及细想。
“好好好,此番谋划,还要多仰仗文和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