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她的男人

　　当宋诗薇说出“不好意思，你请稍等”，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打字时，刘星的第一反应不是尴尬，而是意外。

　　他挑了挑眉，随即又恢复平静。嘴角甚至扬起一个饶有兴味的弧度——有趣，这种反应他没见过。

　　“在回工作消息？”他自以为了解地猜测，语气里带着宽容，“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甚至优雅地示意助理和服务员后退一些，给她留出空间——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风度”：对待有价值的猎物，要有耐心。就像收藏家看中一幅古画，不介意多等几天，多跑几趟，因为值得。

　　助理小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刘总，四点半您还有个和伦敦的视频会议……”

　　“推迟。”刘星头也不回，目光仍锁在宋诗薇身上。

　　他相信，等待是值得的。

　　等宋诗薇处理完“急事”，抬起头，看到他还站在这里，捧着八千八的玫瑰，保持着无可挑剔的风度——她会感动的。

　　女孩们不都吃这一套吗？真诚、耐心、再加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排场。

　　他已经在脑子里规划接下来的步骤，像在策划一场完美的并购案。

　　而宋诗薇的指头在手机屏幕上飞快跳动，只发出了一句话：“快，来接我！！！”

　　发送成功。至此，她才暗暗舒了口气。剩下的就是等待，她坚信沈度会很快到来。

　　她没有理会刘星，而是从电脑上调出事先准备好的辞职信，打印，起身去了人事部。

　　至于刘星，与我有关系吗？

　　华丽的服饰之下不知道有多么肮脏。在她的眼里，那些鲜艳的花朵散发着臭气，她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看着宋诗薇消失的背影，刘星撇撇嘴。他什么场面没有见过？放心，我很有耐心的。女孩子嘛，都那样，看上去矜持，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周边的同事们都聚焦在这里。宋诗薇永远是公司里的亮点，所有人都在八卦这朵鲜花会落在谁家。

　　宋诗薇说自己有男朋友，但是，谁都没有见过。

　　她拒绝了所有人的介绍，也拒绝了部门领导的牵线，甚至连公司老总都不给面子。总之有很多热闹可看。

　　各种八卦在悄悄流传：据说公司老总都动心了，想让宋诗薇当秘书。

　　当然，这个秘书不一般，泛指贴身的小秘。该懂的大家都懂。毕竟老总都四十多岁了，孩子都老大了，那么，宋诗薇应该是那位金屋藏娇的小三？

　　岂不知宋诗薇根本不鸟他们，所有的暗示全都无视。非要说到明处，得到的只有她一句冷冰冰的回答：我有男朋友。

　　公司老总想让宋诗薇当秘书，她又不是傻瓜，里面的门道一清二楚，毫不客气地拒绝。

　　有意见吗？想用辞退威胁吗？宋诗薇根本就不怕。

　　想让她陪客？对不起，没有这个义务。

　　当一个人无所畏惧的时候，所有的阴谋都将失效。

　　在公司几个月的时间里，宋诗薇一直保持着冷冰冰的姿态应付所有干扰。沈度早已给她留了后路：大不了辞职不干，去大华地产公司。

　　现在，她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

　　她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笔放进笔筒，笔记本合上，多肉植物往桌子中央挪了挪，白色马克杯转了个方向，杯柄朝右。像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

　　刘星耐心等着。他甚至调整了一下捧花的姿势，让玫瑰以更好的角度呈现。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沈度停好车，一边往公司大楼走，一边再次确认宋诗薇的位置。十九层，某家贸易公司。他在脑海里迅速调取信息——规模中等，老板姓陈，四十多岁，风评……不太好。去年好像还有骚扰女员工的传闻，后来用钱摆平了。

　　电梯上行时，沈度看着跳动的数字：5、8、12、15……

　　电话那头，宋诗薇的声音依旧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嗯，我知道了……嗯，不着急……嗯嗯……”

　　她在拖延时间。沈度听出来了——她在用简短的回应拖长通话，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周围的人：我在忙，别打扰。

　　聪明。但也让人心疼。

　　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他当然清楚宋诗薇聪明。如果不是那场噩梦般的经历，她或许会有另一种活法。但是，回不去了。

　　“叮——”十九层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沈度迈步走出。

　　走廊很长，铺着米色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区，他能看见里面攒动的人头，能感受到那些聚焦而来的目光。

　　他脚步匆匆，然后看见了宋诗薇。

　　她站在靠窗的工位旁，已经收拾好东西——一个小小的托特包，一个文件袋，一盆多肉植物捧在手里。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涌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浓重的阴影。

　　而她对面，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年轻人捧着一大束红玫瑰，衣着考究，姿态矜贵。身后跟着助理模样的人，还有一个酒店服务员打扮的，捧着醒目的橙色礼盒。

　　好大的排场。

　　但当宋诗薇看到沈度的时候，嘴角翘起，身心松弛了下来。她抬腿迎着沈度走过来。

　　沈度脚步不停，径直走过去。

　　他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荡开——窃窃私语声更响了，目光从宋诗薇身上移开，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探究，和某种看好戏的兴奋。

　　“哇塞，这么帅！这是找谁的？”

　　“如果我有这样的男朋友该有多幸福……”

　　“等等，他该不会是……宋诗薇说的那个？”

　　“修罗场啊这是……”

　　一边是排场摆足了的刘星，一边是刚刚走进来的沈度，所有人都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沈度屏蔽了所有噪音。

　　他的目光只落在宋诗薇身上，看着她在那束玫瑰、那个礼盒、那个精心打扮的男人面前，像一株在暴风雨中挺立的小草，纤细，却倔强地不肯折断。

　　而后，两边的距离越来越近。

　　“诗薇。”他走到她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和多肉植物。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宋诗薇抬起头。

　　在看到沈度的瞬间，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完全松弛下来。

　　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放松——肩膀塌下去一小截，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开，眼底那片浓重的阴影裂开一道缝，漏进了一点光。

　　她挽住他的手臂，很用力，指甲隔着衬衫布料陷进他皮肤里。

　　她只说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走……”

　　没有理睬任何人，更不会有告别。两人就这么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太快了。所有人看着这一幕，以至于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刘星站在原地。剧本变化太快，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个人是谁？为何往这边走，想干什么？难道又是一个求偶者吗？

　　不像，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模样不错，服饰也很昂贵。

　　手里的玫瑰突然变得沉重，八千八的重量压得他手腕发酸。他脸上那抹精心维持的微笑僵住了，像油画上干裂的颜料，一块一块往下掉。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长得是不错，那又如何？腕表看不清牌子，车子钥匙是普通的大众标。凭什么？

　　他也看见了宋诗薇看那个男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眼里见过的光——依赖的，信任的，像黑暗中的人看见火种，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而他刘星，捧着八千八的玫瑰，带着米其林二星主厨和爱马仕丝巾，却只换来一句“请稍等”，和一个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

　　周围的空气变了。

　　那些原本充满羡慕、嫉妒的目光，此刻悄悄掺杂了别的东西——玩味，同情，甚至有一丝幸灾乐祸。

　　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能听见那些压低的议论声像苍蝇般嗡嗡作响。

　　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刘总，这花……”

　　刘星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束精心挑选的玫瑰。

　　花瓣饱满，颜色艳丽得像血，每一朵都完美无瑕。

　　它们被空运而来，被精心包装，被捧到这里，原本应该被珍重地接过，被插入水晶花瓶，被欣赏，被赞叹。

　　而现在，它们只显得可笑。

　　像小丑鼻子上的红球，像国王的新衣，像一场盛大演出后无人鼓掌的尴尬。

　　刘星慢慢收回举花的手，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他盯着那束花看了两秒——两秒，足够他想起自己为今晚安排的一切：旋转餐厅，巴黎主厨，小提琴手，江景夜景，以及预想中宋诗薇感动的脸。

　　然后他松开手。

　　花束“啪”地掉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在过于安静的办公区里，清晰得刺耳。几片花瓣摔落出来，散在米色地毯上，红得触目惊心。

　　“处理掉。”刘星冷冷地说，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背脊挺得笔直，脚步依然不疾不徐——这是他最后的体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细小，但确确实实存在。

　　走进电梯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宋诗薇的工位已经空了。电脑黑着屏，椅子推回桌下，白色马克杯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杯柄朝右。那个多肉植物不见了——她带走了它，却留下了八千八的玫瑰。

　　电梯门缓缓合上，不锈钢表面映出他晦暗不明的脸。那张一向自信张扬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冰冷的阴霾。

　　这事，没完。

　　他刘星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今天不过是个小插曲，一场意外的雷阵雨。雨会停，太阳会出来，而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让事情回到“正轨”。

　　“叮——”电梯到达一楼。

　　刘星走出写字楼，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助理小跑着去开车，那辆黑色宾利缓缓驶来，停在台阶下。

　　上车前，刘星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写字楼。十九层某个窗户后，曾经坐着那个让他第一次感到“想要”的女孩。

　　他坐进车里，真皮座椅柔软地包裹住身体。助理关上车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查一下那个人。”刘星开口，声音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是，刘总。”

　　宾利平稳地滑入车流，像一头沉默的猛兽，隐入城市的钢铁森林。

　　而十九楼的地毯上，那束被遗弃的玫瑰躺在那里，花瓣逐渐失水、蜷缩。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它红得依旧刺眼，却寂寞得可怜。

　　像一场盛大告白惨淡的句号，像一个傲慢者被戳破的幻觉，像一个故事里无人问津的注脚。

　　风从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下来，几片花瓣轻轻颤抖，终于彻底脱落，飘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楼下的街道边。

　　沈度拉开车门，让宋诗薇坐进副驾驶。他绕到另一侧上车，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宋诗薇点点头，没有说话。她抱着那盆多肉植物，手指紧紧扣在花盆边缘，指节泛白。

　　沈度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车子驶过几个路口，汇入主路的车流。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仪表盘上跳跃。

　　过了很久，宋诗薇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地方，我不能再待了。”

　　“嗯。”沈度应了一声，“去大华吧，我和兮若说一声。”

　　宋诗薇偏过头看他，眼底有些复杂的情绪：“顾总那边……方便吗？”

　　“方便。”沈度的回答简短而肯定。

　　宋诗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脸转向窗外。街景飞速后退，高楼、行人、梧桐树，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很浅，但确实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