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十一朵玫瑰花
第87章十一朵玫瑰
柳江搓了搓手,端起杯子,又放下。深褐色的液体在杯壁晃出一道浅痕,像某种难以言说的犹豫。
“小沈啊。”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启齿的恳切,“叔没别的意思,也信你的话。说实在的,我跟你婶打心眼儿里愿意有你这么个女婿。可……唉,你已经有女朋友了,这是缘分没到,强求不来。”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缭绕中,眉头皱成深刻的川字。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儿,像解不开的心结。
“就是小绾这丫头,你是知道的。”柳江深吸一口烟,灰白的烟灰颤巍巍挂在末端,“倔得像头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我看她到现在还没死心。”
沈度坐在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耳。杯中的拿铁已经凉了,拉花的图案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奶白。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柳江的目光越过沈度,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里透出中年人的疲惫:“我们做父母的,年纪大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了。能在一起当然最好,但既然你有了选择,我们也不能强求。”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柳江猛地一抖,烟蒂掉进烟灰缸,溅起几点火星。他搓了搓被烫的指腹,终于转向沈度,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叔今天来,就厚着这张老脸,跟你提一个不情之请——”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尽量别让小绾太伤心。我知道这要求为难你,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想想办法,好吗?”
沈度心里“咯噔”一声。
好家伙,这是把烫手山芋全扔过来了?
“叔,”沈度哭笑不得,身子往前倾了倾,“您这可不地道啊,麻烦全甩给我了?小绾那机灵劲儿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能听我的?”
柳江尴尬地咳嗽两声,新的烟灰抖落在深色桌面上,像一小片绝望的雪:“咳咳……这不是两代人有代沟嘛。我也想劝她听话,可我的话她当耳旁风啊。你是她从小跟着长大的,她只听你的。”
得,刚才那些推心置腹的话算是白说了。
沈度一阵无语,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揉散:“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拖。等她上了大学,见识更广了,说不定就能遇到更合适的人。”
柳江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可女儿那执拗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
那孩子从小就这样——五岁时看中集市上的布娃娃,家里不买,她能站在摊子前一动不动三小时,直到天黑;十二岁时非要学钢琴,家里买不起,她就每天放学去琴行窗外听,一站就是整个黄昏。
“小绾是追着你屁股长大的,”柳江叹了口气,又点了一支烟,这次手稳了些,“用她的话说,你俩是‘青梅竹马’。她也只信你。”
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腾,模糊了那张被岁月雕刻过的脸:“我跟你婶商量过了,小辈的事我们不插手。你是大哥,我们信得过你。所以……这事就交给你处理了。无论什么结果,我们都接受。”
不是,哪有这样当父母的?沈度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地跳。
问题何止一个小绾?宋诗薇那边还没理顺,苏尔虞、顾兮若那边也是剪不断理还乱。
这简直是四面楚歌,而他被困在中央,连呼吸都带着焦灼的味道。
柳江终于站起身,拍了拍沈度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沉甸甸的力道:“走了。你……多费心。”
沈度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目送那个微驼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沈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光暗交替的条纹,像囚笼的栅栏。
就在这满心烦躁之际,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短短几个字,但三个感叹号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心上。
“快,来接我!!!”
沈度霍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他的眉头瞬间拧紧——诗薇那边出事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拨通电话,声音沉稳得像磐石:“诗薇,我正往大楼里面走,不要慌,马上见面。”
电话那头传来她轻轻的应答,断断续续,明显是在拖延时间。沈度心里一紧,脚步更快。
与此同时,城东的写字楼里,另一场戏正在上演。
下午三点整,电梯“叮”一声响,清脆得像是某种戏剧开幕的铃铛。
首先进来的是两个穿着定制西装、身材魁梧的男人——黑色西装剪裁得体,却遮不住肩颈处蓄势待发的肌肉线条。他们迅速扫视开放式办公区,鹰隼般的目光掠过每一张惊愕的脸,随后侧身让开,动作整齐划一如训练有素的士兵。
刘星这才缓步走出电梯。
他今天特意打扮过——浅灰色杰尼亚夏季款休闲西装,面料在办公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细腻的珍珠般光泽;没打领带,深蓝色丝绸衬衫敞开第一颗扣子,恰到好处地露出价值二十万的百达翡丽鹦鹉螺腕表;意大利手工制作的牛津鞋一尘不染,每一步都踏出笃定的回响;头发精心打理过,用发胶抓出看似随意实则心机的造型,每一缕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手里捧着一大束厄瓜多尔进口的“自由女神”红玫瑰——十一朵,寓意“一生一世”,每一朵都用鎏金纸单独包装,系着深灰色缎带,矜贵得像中世纪骑士捧着的圣物。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提着黑色鳄鱼纹公文包的助理,以及一个捧着巨大礼盒——爱马仕橙色包装醒目得刺眼——的酒店服务员。三人全都穿着统一制服,表情肃穆得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办公区的空气凝固了。
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电话铃声突兀地中断在某个音节,连中央空调的出风声都似乎低了下去。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看好戏的——齐刷刷聚焦过来。
“哇,是刘少……”
“听说他爸是星海集团的刘振邦……”
“那束玫瑰!我在‘花漾’的橱窗见过,标价八千八……”
“何止,你看后面那个礼盒,爱马仕今年的新款丝巾,一条就五位数……”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在工位与工位之间流淌。刘星听得见,却毫不在意。
这种关注他从小习惯,甚至可以说,他需要这种关注——那是他身份的注脚,是他存在感的证明,是背景音乐里不可或缺的鼓点。
他穿过办公区的姿态,像巡视自己领地的王子。
脚步声不疾不徐,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丈量这片即将被征服的土地。他的目光掠过两侧的工位——那些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员工——却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超过0.5秒。他们都是背景板,是群众演员,是这幅画卷里模糊的底色。
经过茶水间时,一个端着咖啡的女员工慌乱地退后让路,马克杯里的拿铁剧烈晃动,差点洒出来。刘星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像艺术家看到画布上不该有的污点。助理立刻上前半步,用身体隔开了可能的“意外”,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终于,他在宋诗薇工位前三步处停下。
这个距离是他精心计算的——既不会太近显得冒犯,又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一幕,像剧院里最好的观赏位。
“宋小姐。”刘星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经过修饰的、恰到好处的磁性。
他把玫瑰往前递了递,动作优雅得像在递一支上好的雪茄,手腕的角度让腕表再次折射出幽蓝的光:“不知道你今天方不方便,我预订了君悦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那里的法餐主厨是我特地从巴黎请来的,上周刚拿到米其林二星。”
说话时,他的视线落在宋诗薇脸上——专注,自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
仿佛这不是邀请,而是通知;不是询问,而是给予恩赐。
助理适时上前,用恰到好处的音量补充——实则是说给周围竖起的耳朵听:“刘总为了今晚,特意让酒店暂停对外预约,整个顶层只为您二位服务。”
服务员也举了举橙色的礼盒:“这是刘总为您准备的小礼物。”
宋诗薇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仍停留在电脑屏幕上,那是一份未完成的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般排列。但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瞳孔并没有聚焦——那些数字根本没有进入她的视野。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她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像冰冷的蛇贴着皮肤游走。
四周太安静了——那种刻意压制的、充满期待的安静,比喧嚣更令人窒息。
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沉重得像撞钟。
也听得见刘星的声音——温和,得体,包裹在丝绸般的礼貌之下,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硬。像裹着天鹅绒的铁手。
她太熟悉这种语调了。
那个夜晚,出租车司机一开始也是这样说话的:“小姑娘去哪呀?”“这么晚一个人不安全哦。”“你看这天,怕是要下雨了。”——温和的,带笑的,无害的。
然后夜色渐深,路灯越来越少,窗外的风景变成陌生的荒野。
“砰”一声,车门落锁。
“别怕,叔叔不是坏人。”
“你长得真漂亮……”
记忆的碎片突然锋锐如刀,割开时间的帷幕。因为那一夜的恐惧,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惊醒。
她忘不了沈度大手带来的温暖,只有在他怀里才会感到安全与宁静。
沈度,我只是你一个人的漂亮小兔兔。
宋诗薇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惶。她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刘星捕捉到了。
可惜他误解了。
“宋小姐不必有压力。”刘星微笑,语气更加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色,“我知道你可能需要时间适应。但我想,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可能就不会再有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像珍珠一颗颗落在玉盘里。
在他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很少有“得不到”的东西。从限量版跑车到拍卖会的名画,从英国庄园的狩猎邀请到瑞士私人银行的VIP服务——只要他想要,就一定能得到。钱能解决99%的问题,剩下的1%,更多的钱也能解决。
女人?更是如此。
回国这半年,他见过太多漂亮女孩。模特、主播、海归千金、小明星……她们或主动靠近,或半推半就,最后都成了他朋友圈里的一张合影,某场派对上的点缀,通讯录里一个偶尔会亮起的名字。
但宋诗薇不一样。
第一次在公司楼下撞见她时,刘星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惊为天人”。
那是一个雨天,她没带伞,抱着文件夹站在屋檐下,仰头看天。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坠入衣领。
那一刻,时间好像慢了一拍。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美——不是网红脸千篇一律的精致,也不是富贵花张扬的艳丽。而是一种干净到极致、脆弱到极致,却偏偏又疏离到极致的气质。像清晨挂在蛛网上的露珠,明明一碰就碎,却反射着整个世界的星光;像深山里偶然一现的白色昙花,在无人知晓的夜里静静绽放,又静静凋零。
他派人打听过她的背景——普通家庭,父母是中学老师,刚毕业,没什么靠山。完美。
这样的女孩,在他看来就像一件精美的元代青花瓷,需要被妥善收藏,摆放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配上最好的射灯,只供少数人欣赏。而他,恰好有那个展柜,也有资格成为那个“少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