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潮汐之间
临海艺术中心的顶层仿佛悬于海天交界。整面弧形玻璃幕墙将太平洋的万千气象尽收眼底——暮色正缓缓沉降,如熔化的金箔,一寸寸渗入翻涌的深蓝。而室内,水晶吊灯已次第亮起,将峰会主会场映照得璀璨如昼,恰与窗外逐渐深邃的苍穹形成微妙的对峙。
顾兮若独自立在露台边缘。海风不息,将她一袭墨绿色丝质长裙吹出流波般的褶皱。
她手中握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指尖冰凉,目光却越过晶莹的杯沿,平静地审视着场内渐次升温的浮光掠影。
“顾总,原来您在这儿。”
声音温润如浸过夜色,带着丝绒质地的磁性。
沈度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侧。
一身定制深灰色西装妥帖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腕表在残存的天光里泛着幽微的铂金色泽。这一身行头价值不菲,远非他日常财力所及——自然是顾兮若的手笔。
“里面太吵。”她微微颔首,并未转身。
“同感。”沈度向前半步,与她并肩望向吞噬落日的大海,“置身此类场合,给人觉得自己像陈列在橱窗里的标本,被各种视线丈量、估价。”
顾兮若轻轻挑眉:“呵呵,多经历也就习以为常了。”
“习惯不等同于享受。”他侧目看她,“就像您,即便退守边缘,仍是全场焦点的锚点。方才已有三位先生迂回向我打听您——用意不言自明。”
“哦?”顾兮若终于转过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您如何应对?”
“我说,那位是顾氏新任掌门,身价或许抵得上今夜半数席上宾。”沈度微笑,“他们眼中的兴味反倒更浓了。”
顾兮若极轻地笑了一声,短促如风铃碎响。“您这是替我树敌。”
“商海浮沉,何来恒久的敌友?无非是潮汐般聚散的利益。”沈度引用了一句陈旧的商谚,却又低声补充,“都是弄潮儿,相信顾总……更耐风浪,在这商海中大展宏图。”
两人的目光在渐浓的暮色中短暂交触,彼此都在衡量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沈度!可算找着你了!”一个张扬的声线突兀地切入,打破了露台脆弱的宁静。
来人是林氏地产的少东林骁,一身酒红西装耀眼夺目,腕间限量名表随着动作熠熠生辉,通体散发着被财富娇养出的恣意。他身侧跟着两位年纪相仿的友人,皆是城中颇具名望的二代。
“林少。”沈度点头,礼节周全而疏淡。
“原来顾总也在这里。”林骁的目光毫无掩饰地落在顾兮若身上,那视线黏着而具侵扰性,让她脊背微微绷紧。
他伸出手,顾兮若却未迎合。那只悬空的手足足停滞了半秒,方才悻悻收回。
“其实我已久仰芳名,今日得见,果然比传闻更……”他斟酌着用词,笑意里掺着轻佻,“更令人过目难忘。”
“过誉。”顾兮若语气平淡无波。
“顾小姐,稍后的拍卖环节,不知我是否有幸与您邻座?”
“已有同伴。”她淡然回应,不着痕迹地向沈度靠拢半步。
林骁一愣,随即朗声大笑:“是我冒昧了。那不如这样,晚宴后在‘海市蜃楼’号有个私人派对,二位务必赏光。”
“我们会斟酌。”沈度代为应下,语调里隐有送客之意。
待那一行人离去,露台重归寂静。远处涛声隐隐。
“午间峰会便没给他好脸色,倒是我低估了这位林少的韧性。”顾兮若低声说,似对自己言语。
拍卖环节准时开始。主持人逐一呈上拍品:窖藏珍酿、当代画作、孤品珠宝……竞价牌起落落,数字如潮水节节攀升。
直至一件琉璃海豚雕塑被呈至台前。艺术家以湛蓝与月白捕捉了浪尖跃动的一瞬,光影在琉璃内部流转,恍若封存了一小片活着的海。顾兮若凝望的目光微微一顿。
这个细微的触动,被沈度悄然捕獲。
“喜欢?”他低声问。
“家父书房曾有一件相似的旧物。”她轻声答,未多解释。
沈度不再多言。当竞拍开始,他率先举牌。
“二十万!沈先生出价二十万!”
林骁斜睨顾兮若,随即举牌:“二十五万。”
“三十万。”沈度声线平稳。
“三十五万!”林骁紧咬。
“五十万。”沈度直接将价格推至新高。
场内有细微的骚动。这件作品估价不过十五万上下。
林骁面色一沉,唇角紧抿,终是未再举手。
“成交!恭喜沈先生!”
槌音落定,晚宴继续,但空气已悄然变质。
顾兮若与沈度之间那道无形的纽带,成为无数视线揣摩与算计的焦点。低语在杯盏间流转,新的联盟与试探在暗处滋生。
甜品上席时,顾兮若借口补妆离席。她在休息室镜前整理鬓发,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林骁之妹林薇,一位以娇纵闻名社交场的名媛。她倚着门框,目光如梳,细细扫过顾兮若周身。
“顾小姐的男伴……真是赏心悦目。”林薇唇角弯起一个精致的弧度,话锋却如薄刃,“瞧着颇为年轻?该比顾小姐小上几岁吧?”
顾兮若转身,平静迎视:“林小姐对我身边人的年纪这般上心?”
“顾总青睐的,我怎敢觊觎?”林薇轻笑,缓步趋近,“随手掷五十万博您一笑,沈先生好大的气魄。只是这气魄……不知根基是否撑得起?”
“林小姐有何高见?”
林薇压低声线,吐息近在耳畔:“我兄长对您极为倾慕。林氏的基业,您是明白的。比起沈度,我哥更懂如何呵护珍宝。强强联合,总好过……被不及己者拖累,顾总说是么?”
顾兮若眼底掠过一丝冰冽的寒意:“多谢关照。但我择人,从不单以秤量金。”
她欲离开,林薇的声音自身后追来:“你会后悔的,顾兮若。在这个圈子里,选错盟友的代价,你未必付得起。”
顾兮若驻足,未回首:“我选的,从来都是我能负责的。不劳费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