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宴厅，沈度敏锐地捕捉到她眉间未散的冷意。

　　“遇到一点风浪。”她简略道，社交面具重新妥帖覆上。

　　前面的拍卖，沈度过了把瘾，俨然一副公子哥的形象挥金如土。玛德，到底是有钱人，几十万都不当回事，能买好多股苏物贸。

　　沈度暗自宽慰，不着急，自己很快也会成为富人圈里的一员，而且要比他们更富有。

　　莫欺少年穷，他想起了这样一句经典。

　　拍卖渐近尾声，压轴之物终于亮相——一份新兴科技园区的土地开发权。多方势力屏息，势在必得之气弥漫全场。

　　竞价迅速白热化。数轮交锋后，战局渐缩至大华地产与林氏地产之间。

　　林晓似乎势在必得，但顾兮若也不含糊，紧紧咬住不放。

　　价格突破八位数，林骁额角沁汗，喊出“两千三百万”时，声线已有绷紧之迹。

　　顾兮若几不可察地迟疑了，低声自语：“溢价有些过了……”

　　沈度倾身靠近，温热气息拂过她耳际：“将目光放远。这个地块今日看虽然偏僻一点，数年后恐成珠玉。”他说话间，手掌无意轻触她的手腕。

　　两人皆是一顿。

　　顾兮若感觉到某种异样，是从来没有过的，但沈度这番举动过线了，毕竟是假男朋友，摸我的手算什么？

　　与沈度接触愈久，似乎淡化了他们之间的雇佣关系，尤其刚才他贴近耳边说话时，在他那股男子的气息熏染令顾兮若有种恍惚，仿佛自己真的有了男朋友。

　　平日里她那种貌似坚硬的伪装，其实很脆弱，顾兮若差一点破防。

　　她，总归是女子。苍穹之下简而论之，无非阴阳，异性相吸，凡人肉体的顾兮若也不例外。

　　更何况沈度还是俊男，当真以为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吗？同样有欲望，期待宽厚的胸膛。

　　不过是世俗枷锁在她和沈度之间设了一道小小水沟，她毕竟大沈度好几岁，至于双方家世差距倒不是大问题。

　　沈度立刻警觉，自己越线了。

　　尴尬地收回手，看向顾兮若时，恰好与她的眼光碰撞。

　　“势在必得？”她侧首，以气音问。

　　顾兮若的及时发声化解了沈度的尴尬，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必得。”沈度目光笃定。

　　顾兮若举牌，清越声线响彻全场：“两千五百万。”

　　顾兮若为何如此轻信沈度？

　　以她的智慧当然不会再把沈度看成毫无见识的小青年，更何况这是第一次插手公司事务，没有理由沈度也不会开口。

　　当下场合不能讨论，具体原因回去细说，先把土地拿到手最重要。

　　哗然再起。大华地产此举，堪称豪赌。

　　林晓察觉到顾兮若的犹豫，不知为何她突然变了，变得不再犹豫。

　　球踢到林晓这里，反而让他犹豫了，毕竟价格不低了。

　　他林家拿地大多位于市区比较热门地块，这块地有点偏，如果不是因为价位的关系，林氏地产根本不想染指。

　　问题是林晓有点骑虎难下，不甘心就这么认输，又觉着价格不值。

　　林骁牙关暗咬：“两千六百万！”

　　“三千万。”顾兮若的声音无波无澜，却如磐石沉海。

　　这个价位直接让林晓怂了，他不敢加价，万一被对方坑进去可就惨了。

　　主持人激动难抑：“三千万！大华地产出价三千万！最后一次——”

　　林骁面色铁青，颓然摇头。

　　槌落，定音。

　　顾兮若转向沈度，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流光：“沈先生，今夜我可是被您说动了。这份责任，您得担着。”

　　沈度微怔，旋即低笑：“顾总莫非担心什么？这块地不值？要不，把我抵出去？怕是我全部身家，也填不满这缺口。”

　　“无妨。”她眼波轻转，“回去将协议条款稍作修订，签个卖身协议？总能寻到平衡之道。呵呵，价高价低不是问题，当主人感觉应该很爽，沈先生你说是吧？”

　　“荣幸之至。”沈度伸出手，“合作愉快，顾小姐。”

　　“合作愉快，沈先生。”她握住那只手。掌心坚实温热，竟有些灼人。

　　一番说笑缓解了拍卖现场带来的紧张感，但二人靠的很近，低声细语，放在外人眼里就有点不是味道。

　　关键是两人还手拉手，也太亲热了吧，就没有考虑我们的感受？

　　女靓男帅，拉仇恨！

　　要亲热或找个没人的地方，要么回家亲热，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撒狗粮，也太不地道了。

　　宴散，多数宾客迤逦奔赴“海市蜃楼”的游艇派对。顾兮若与沈度却默契地选择了相反方向——沿着滨海步道，踏入月色与涛声编织的宁静。

　　银辉洒落海面，铺成一条碎光摇曳的窄径。远处游艇乐音浮动，灯火璀璨如虚幻蜃楼，反倒衬得此间真实。

　　“不去派对，林少怕要失望。”沈度调侃。

　　“为何要去？”顾兮若反问。

　　相视一笑，答案尽在不言。

　　“料想你厌烦应酬，更怕被无谓纠缠。”沈度停下脚步，面向她，“林骁该知晓周涛前车之鉴，竟还不懂收敛。”

　　顾兮若亦驻足，任凭海风撩动长发。“因为您方才那五十万的‘礼物’，给了旁人一种错觉——仿佛价码合适，便可换取些什么。”她顿了顿，“而论价码，他们自觉更有底气。”

　　沈度沉默片刻。月光软化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在这名利场中，‘资本’二字，几乎能兑换一切。包括……”他斟酌词句，“包括顾总这般，奢侈的风景。”

　　“正因奢侈，才不容轻慢，更不容贱卖。”

　　顾兮若望向墨色汪洋，“家父曾说，真正的伙伴，不在利合，而在心契。利随势转，心契难移。”

　　“令尊是智者。”

　　“他是。”她声线柔软下来，“他最忧心的，便是我在这满布虚饰与算计的汪洋中，失了方向。”

　　“您未曾迷失。”沈度语气肯定，“今夜，便是明证。”

　　他们缓步前行，话题从商业疆界滑入私人流域：童年旧事、旅途见闻、对明日模糊的勾勒。顾兮若有些讶异地发觉，在许多无关利益的角落，他们的步调竟意外合拍。

　　“说来有趣，”沈度忽然开口，“今夜是我参与此类场合，第一次感到时光流逝太快。”

　　顾兮若唇角微扬：“我亦同感。”

　　步道尽头已至，返程时刻来临。

　　“回府？”沈度问。

　　“倦了。终究是家里自在。”

　　座驾缓缓驶离，尾灯在蜿蜒车道上拖出两道红线，渐次没入夜色深处。

　　海风裹挟咸涩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游艇的狂欢乐音缥缈如隔世。人生如戏，每一个人都是演员，不过是角色不同罢了。沈度这个不起眼的角色才刚刚进入众人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