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会不会有点太抬举他了?
“陆老师~”
“嗯?”
“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熄灯后的黑暗房间内,王建军带着些许迷茫的声音仿佛呢喃般轻轻响起。
侧躺在床上的陆由甲身子一僵,嘴巴微微张开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像他这样的人都有做错事、事后后悔的时候,更何况王建军这个土著呢。
而且他承担的压力,或许远比自己想的还要大。
“可我就目前为止,哪怕被同行排挤依旧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但还是后悔。”
他静静的听着,本以为这人心里会有很多的牢骚,毕竟受了委屈,可他说完这句话就再没了动静。
“嗯,我知道,睡吧,明天一切都会过去。”
过了片刻,他再次出声:“王建军。”
极为正式的称呼,让王建军立马回应。
“陆老师。”
“你知道吗,其实我挺为你骄傲的,勇气这种品质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房间内寂静无声,两个人连呼吸都控制得尽量更轻一点。
这一夜陆由甲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他起的比以往都要早。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敲开了主编张克群的房门。
二人谈了好一阵,直到早餐时间这才洗洗脸下楼。
早餐过后,编辑部的同事和作者纷纷前往会议室,他又把马卫都叫住,低三下四的恳求了一番,这货才不情不愿的点头。
食堂的人越来越少,吃的差不多的王建军正准备跟上去,却被他拉住。
“你不用去,我们这两天去基层看一看,伟人说过只有身在群众之中才能写出更好的作品。”
昨天的大雪今早就停了,两个穿着绿色军大衣的男人漫无目的地走向远处能瞧见的村子,一前一后走在雪地上,踩得嘎吱作响。
“我在京城会议上的讲话你还记得吗?”
“我们正在经历“写什么”到“如何写”的阶段。”
陆由甲点点头,然后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找了一根不算笔直的树枝。
一边写着字,嘴上也说着:“知道了如何写,我们还要知道为什么写?”
写完这四个字,手里那根歪歪扭扭的树枝被他随手扔掉,脚踩到刚写的四个字上继续向前走。
“为什么写是在前两者基础上,对文学价值、社会定位和存在方式的拷问,也是对作者创作意义的内心审视。
金钱、名利、地位、认可、热爱,亦或者理想、信念,这些都可能是某一作者的内心审视。揭露社会现象,反思过去现在,同样在此列。”
“你呢,有真正审视过自己吗?”
乡村的小路上,两行脚步渐行渐远。
临近中午的时候,二人走进一个村子。
村口有一口老井,三三两两的村民挑着扁担来这里打水,明明打水的人不多,可他们偏偏要为了先后顺序争吵几句。
陆由甲看向王建军:“有什么感想?”
王建军摇摇头:“很难有什么感想,我家以前住在大西北,那里的村民,祖祖辈辈都为了摆脱缺水困境,前赴后继打井却屡屡失败。因为一点水引起两个村子的械斗,在那里都是寻常事。”
被他描述的场面勾起了回忆的陆由甲,脑海里快速闪过一部电影。
“如果让你写一篇关于“水”的生死抗争,你会如何入手?”
耳边的询问,让他沉吟好一阵:“我会先想清楚自己为什么写,是为民请命,还是深入挖掘民族传统文化心理。是思考顽强的生存意志,还是探究保守的乡土伦理。”
“能更深刻一点吗?”
王建军再度低头沉思,可在文学上的先天不足,不是简单一年半载就能把见识抹平的。
陆由甲对此并不意外,他很清楚眼前的汉子不是所谓的天才,能说出先想清楚为什么写的思路,并给出自己的理由,已经足够好了。
“如果把一个村庄的打井史,隐喻了整个民族求生存、求发展的艰难历程,你会怎么设计小说的大纲?”
“这个算是今天出来的作业了,你可以慢慢想。”
回去是注定赶不上中午饭点儿的,可这出来一趟又没带粮票,总不能去老百姓家里讨吃的吧。
给钱?
没粮票,钱也买不到粮食,除非给高价。
空着肚子往回走,俩人路上没怎么说过话,跟在他身后想着作业的王建军,几次都差点撞到他。
临近同州镇里,再次停了脚步。
这次王建军没及时刹车,脑袋狠狠撞到他背上,给他撞得一个趔趄。
“陆老师,您没事吧,我这走神了~”
陆由甲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弯下腰将地上红色的购粮本捡起来。
看着他手里的购粮本,王建军特惊讶地吐槽:“谁家这么心大,购粮本都能丢在地上?”
倒也不怪他惊讶,粮本可是政府向非农户口家庭发放的购买粮食和食用油的凭证,每户一本,上面记录着家庭人口和每月的粮食定量。
没有它,在国营粮店一粒米也买不到。
现在还好一些,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粮本和粮票的购买力有时甚至超过现金。
因为丢了它,全家的生活就成了大问题。
价格可能是平价的数倍甚至十倍的议价粮,不是普通人家可以想象的。
不过另一方面来说,红本粮是许多农民都求而不得的东西。
“走吧,打听打听最近的粮店,找不到失主,就交给派出所。”
很快到了粮店门口,女人的哭声由远及近,都不用他们询问,看热闹群众七嘴八舌的议论。
“这家完了,没了购粮本,他们这一家可怎么活啊?”
“购粮本还能丢,要我说也是没长心。”
“少说点风凉话吧,她一寡妇难道还能故意弄丢粮本不成。”
陆由甲愣了片刻,随即将购粮本递给王建军:“先问问名字,是她的就还她,咱们直接回招待所。”
挤进人群的王建军在千恩万谢中,又退了出来。
随后二人消失在街头。
回到招待所陆由甲第一件事就是找吃的先垫垫肚子。
来到会议室看了眼,众人仍旧聊得火热。
他也没过去打扰,招呼着王建军回了房间。
“陆老师,你留的那个作业,我想用村庄世世代代的人打井为主线。新旧观念不同的爱情为副线。主角是受过一定教育的新一代青年,村支书把希望寄托在这些有文化的年轻人身上~”
王建军坐在椅子上,双眼变得迷离,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故事之中。
有人物割裂的地方,陆由甲开口提醒,他也立马改正。
张克群进来听了一阵,然后摇着头又退了出去。
一篇小说的框架,在王建军嘴里渐渐成型。
陆由甲也是满意地笑笑:“看来你能写出一篇不错的小说了。”
晚饭二人都没去食堂吃,饭是张克群带上来的,一并带来的还有马卫都做的笔会会议记录。
“谢了,头儿。”
冲着张克群道了声谢,他随手把会议记录递给正写小说开篇的王建军。
“谢谢老师,谢谢主编。”
陆由甲没在意少了自己姓氏的称呼,他这主编却立马把他叫了出去。
“会不会有点太抬举他了,其实他没那么有天赋。”
刚刚二人探讨小说的时候,他是听了一阵的,感觉自己手底下的混小子完全有能力自己写出来,压根没必要引导手底下的作者去创作。
他点了点头,一点也不否认张克群的评价。
王建军不如于华有天分,也不如冯晓刚能说会道,可他还是愿意抬举这个平常有些憨厚的汉子。
非要说原因的话,可能是因为他有自己的勇气吧。
“思路都是他自己的,我只是给出了点可行性的意见。”
轻轻摇摇头,陆由甲岔开这个话题:“不说他了,头儿,我打算写一篇关于粮食和粮票的短篇小说。”
“说来听听。”
他当即把今天捡到购粮本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我打算围绕老百姓最关心的粮食问题,写出在特殊历史背景下,人与粮食的存亡关系,探讨一下人性和生存之间的话题。”
“写实?”
张克群皱了皱眉:“如果是写实类的小说,拉美那些手法可就用不到了。”
“能用到我也不会用,描绘底层农民真实的生存窘境,呈现出原生态的真实感,笔法还是伤痕那种现实主义手法更合适,但我要区别与它。”
“看来这次笔会你也不算白来,照你的想法做。”
回到房间,抬头看了眼在写作的王建军,陆由甲也拿出自己带过来的稿纸。
动笔之前他很突然的想起了沪上的《收获》,自己似乎很久没给那边投稿了。
干脆多写一篇,维护一下自己那个快被遗忘的笔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