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名尸
一眨眼,叶霄已经跨了出去。
他脚底一扎,身子横插进铁胚和那少年中间,双臂一撑,硬生生顶住。
砰。
铁胚压上肩背的瞬间,叶霄眼前猛地一黑。
膝盖本能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可下一刻,昨夜练出来的那股桩劲,硬是从脚底一下顶了上来。
腿骨发颤。
裂开的脚底被磨得生疼,血一下渗了出来。
肩背沉得吓人,整摞铁胚压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叶霄咬紧牙,照着桩功的呼吸,把气往下沉,腰背死死绷住。
硬顶。
半步没退。
那少年瘫坐在地,脸白得没一点血色,整个人都吓懵了。
旁边两个工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扑上去,一左一右把人拖开。
少年被拖到一旁,还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谢……谢谢。”
叶霄没回头。
他肩背一沉,借着那股托住的劲,把压在身上的铁胚一点一点顶了回去。
砰。
铁胚重新落地,震得冰渣乱跳。
叶霄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指节已经发白,他却还是把那点颤意死死压了回去。
喉咙被铁粉刮得火辣辣地疼。
他把那口翻上来的腥气咽回去,照着桩功的节奏,慢慢吐稳,不乱,不散。
四周一下静了。
“这摞铁,平时两个人都得扶着……”
“他一个人硬顶住了?”
“昨天看着还虚得很,今天就能扛成这样?这还是同一个人?”
低低的议论声,很快就在工寮里散开。
不少人看向叶霄的眼神都变了。
先前,他们只是觉得这小子能熬。
现在,惊疑里又多了几分忌惮。
工头远远看着,一句话没说,却把叶霄这个人记下了。
记住的不是功劳。
是这小子身上,还能不能再榨出更多力气。
老匠抬眼,目光在叶霄脚下停了一瞬,闷闷吐出两个字:
“邪门。”
说完又低头磨刀,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旁边有人听见“邪门”这两个字,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
怕沾上。
也怕惹祸。
也有人眼神发亮。
工寮这种地方最实在,谁力气大,谁就值钱。
叶霄真要一直这么硬,跟着他干活,至少能少挨几顿骂。
可工头就在一旁,没人敢多嘴。
很快,众人又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铁锤声、磨刀声、拖铁声,很快把刚才那点动静压了下去。
一直忙到天擦黑,工寮里的炉火才慢慢暗下来。
空气里全是铁屑、煤灰和汗味。
工头走过来,把铜板往叶霄手里一丢:
“四十文,是你救人的。”
“多的十文,是今天多干的。”
“往后要是还能这么顶,工钱少不了你的。”
铜板砸进手心,沉甸甸的。
叶霄低头一数。
八十文。
比平时多了整整五十文。
他手指微微一紧,指腹压着那些冰凉的铜纹。
离三吊,还远得很。
远得一眼都望不到头。
可至少,这些钱能让他们一家多活几天。
……
离开工寮,走到巷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口还没彻底收摊。
叶霄停了一下,买了两张最便宜的粗饼,又换了一点熬水用的退热草。
八十文拿在手里沉,花出去却快得很。
没几下,就薄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有人低声说,梁嫂的小儿子中午去捡柴,回来时手脚都冻坏了,往后多半只能躺在床上。
叶霄一步没停,只把怀里那八十文攥得更紧。
他没资格分神。
小雪还在烧。
巷钱还在倒数。
在这地方,活着本来就是一笔每天都在结算的账。
整座天渊城,数十万人挤在城里,却被一道高墙生生隔成了上城和下城。
上城亮得刺眼,灯火一层压着一层。
可那光一落到墙根,就断了。
墙下,只剩一大片被压在城脚的阴影。
那片阴影,就是下城。
叶霄远远听过巡卒靴底踏过城砖的声音。
清脆,整齐,也冷得刺耳。
那声音一直在提醒所有人,他们的冬天,和下城不是一个冬天。
墙这边,巷钱照收,打骂照响。
墙那边,灯火把街道照得干干净净。
今晚的风格外大。
门口那张草席被吹得掀起一角,露出半截冻青的脚趾,很快又被人慌忙按了回去。
巷口,青枭帮的人正挥着棍子赶人,动作不急不慢,赶得人心里发凉。
“欠的巷钱,要么交,要么按手印。”
“活契死契,自己选。”
“别磨蹭,磨蹭久了,就不好算了。”
张屠站在门前,竹板轻轻敲在门框上。
啪。
声音不大。
却把整条巷子的气都敲薄了一层。
一个枯瘦女人抱着小女孩,手抖得厉害,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这……这是我娘留下的镯子,再给我几天……”
张屠伸手接过,不抢,也不急,跟正经收账一样。
指尖掂了掂分量,他眼皮都没抬:
“成色一般。”
竹板又在门框上轻轻一敲。
啪。
“几天可以。”
“镯子先当利钱。”
“人情我给了,账别让我难做。”
那女人抓住这句话,立刻磕头:
“谢谢……谢谢……”
张屠看都没看她,顺手把布包塞进怀里,声音还是平平的:
“谢就不用了。”
“规矩就是规矩。”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脚。
动作不快。
却干脆得吓人。
砰。
女人整个人撞在门槛上,闷响砸得人心头一跳。
她怀里的小女孩被震得滑出去半尺,脸先磕在地上,细嫩的皮肉立刻擦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哭声一下炸开。
在冷风里抖得人耳根发麻。
四周却静得要命。
没人敢出声。
前几个月,一巷有个铁匠,提着锤子喊着要跟青枭帮拼命。
第二天,他家门口挂了三条灰布。
再后来,连替他出头的表舅都没了影。
至于铁匠本人,被人装进麻袋拖走后,就再也没人见过。
这种事,哑巷里不是头一回了。
所以没人敢拼。
也没人敢替谁说话。
那女人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碎发往下淌。
她却连哭都不敢放开,只能死死压着嗓子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
张屠抖了抖袖口,跟掸灰一样:
“我给你几天,是让你去凑钱。”
“不是让你在门口哭给别人看。”
竹板在门框上一点:
“滚远点,别挡路。”
说完,他一转身,正好看见不远处的叶霄。
张屠嘴角一扯,露出一点笑,声音不高,却冷得扎人:
“欠三吊的小子。”
竹板在掌心轻轻敲着,一字一句,慢慢往下落:
“给我记清楚。”
“到日子见不到账,活契自己按了,省得我多跑一趟。”
“你要是再不识相……”
他咧嘴笑了一下:
“瘴井那口洞里,也不差多埋一具。”
叶霄没有停。
也没有回头。
袖口里的指节,一点一点绷白。
冻裂的伤口被攥得发疼。
可他还是把那口气压了下去,照着桩功的呼吸,在胸腔里走了一遍。
不是不想出手。
是不能。
他看得出来,张屠就在等。
等他回头。
等他开口。
等他动手。
只要叶霄露出一点硬气,张屠就能顺势把他当街狠狠干断,再让整条巷子的人都看清楚,这就是不服的下场。
所以他不能回头。
回头,输的是一家人的命。
不回头,才有机会把账一笔一笔讨回来。
张屠盯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竹板敲在掌心里的节奏,也慢了一点。
他确实在等。
可叶霄连步子都没乱。
张屠嘴角那点笑还挂着,却明显薄了些。
这一口,没咬动。
最后,他还是嗤了一声,给自己找补:
“挺能忍。”
“可忍有什么用?”
“你这种货色,死在巷子里,也没人会多看一眼。”
叶霄已经走远了。
可那张脸、那声音、那股味道,他都记住了。
这笔账,不会烂。
风把那些嘲弄吹碎。
哑巷深处越来越黑,黑得见不到底。
夜风更冷。
当叶霄转过巷角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墙根下躺着一个少年。
衣裳单薄,脸青得发硬。
叶霄蹲下去,伸手探了探。
冷透了。
少年右手还攥着半枚铜板,指节僵得发白。风从破墙缝里钻过来,那半枚铜板在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
叶霄看了一眼,没多停。
这一刻,他更清楚了一件事。
倒计时从来不只是纸上的那个数字。
而是悬在头顶的刀。
哪怕这次巷钱熬过去了。
只要不够强,再熬几个冬天,家里总会有人出事。
这世道不会为他们多停一刻。
他们也随时会变成下一具无名尸。
这种事,在哑巷每天都在发生。
变强。
必须变强。
这个念头一起,叶霄的脚步就重新迈了出去。
冻风灌进胸口,没把那团火吹灭,反而越吹越旺。
回家的路越走越窄。
夜色压下来,连呼吸都显得沉。
等走到家门口时,他一眼就看见破墙下那只黑木箱半开着。
箱子里空得发冷,灰厚得发白。
那里原本装着奶奶那边分下来的破柴。
可父亲一死,那点东西就再也没送来过。
叶霄盯了两眼,抬脚踩住箱盖边缘。
咔。
木钉一下崩断。
他掰下两块还能烧的木板,没扔,直接夹进臂弯里带了进去。
人情没了就没了。
火不能断。
推门进屋,屋里还是那点昏黄。
破灯摇摇晃晃,油花快烧干了。
叶霄先把两张粗饼放到桌角,又把那点退热草扔进黑瓦罐里,舀了半瓢凉水压到灶边。火苗小得发飘,只够慢慢熬着。
母亲缩在床角,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小雪蜷成小小一团,脸蛋烧得通红,小手缩在袖里,只露出一点发白的指尖。
叶霄走过去,把破棉被往上拉了拉,尽量把那几道破口压住。
小雪迷迷糊糊动了一下,小手从袖口探出来,在半空里摸了摸,最后抓住了叶霄的衣角。
那只手软软的,还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叫叶霄胸口闷了一下。
小雪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却还是努力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哥……今天也安全回来了么……”
说完,那只手想缩回去,却还勾着他的衣角,不肯松。
被窝里又轻轻动了一下。
小雪迷糊间抬起一只冰凉的小脚,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碰完又赶紧缩回去,只露出一截红红的小脚尖。
这是她一直以来最笨,也最管用的法子。
碰一下。
确认哥哥还在。
叶霄手指停在她额头上。
烫。
指尖刚碰上去,他心里就猛地一沉。
烧没退。
反而更重了。
草还在熬。
“这点退热草要是压不下去,就麻烦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叶霄就没再往下想。
他把带回来的木板放到灶边,又顺手掰下一小块冷硬粗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连味都没尝出来,就硬咽了下去。
随后走到屋里空出来的那点地方。
脱鞋。
站定。
双腿微屈,双臂自然垂落,脚尖微微内扣,脚跟稳稳压住地面,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
昨夜他去后院,是怕吵醒小雪。
今夜他不敢离远。
怕的是小雪半夜喘不上气时,他听不见。
没过多久,叶霄整个人就钉在原地。
入桩。
门缝里冷风呼啸,油灯在风里发颤。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疼,从脚底一路往上割。
跟有人拿着刀尖,顺着骨缝慢慢划一样。
小腿绷紧。
大腿灌铅。
腰背也被一点一点往下压。
叶霄想起巷口那具冻硬的尸体。
想起空掉的黑木箱。
想起母亲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想起小雪烧红的鼻尖。
每想起一样,心就更硬一分。
那股疼也更清楚一分。
时间在冷风和疼里被一点一点拉长。
命格光字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赤血桩·入门:10/300】
叶霄呼吸沉稳,立刻感觉到,这一次进步比昨夜更快。
可站桩带来的疼,却没有随着进步变轻。
反而还在一点一点往深处钻,逼得他整个人都往下塌。
他咬紧后槽牙。
脚底发麻。
膝盖发僵。
整个人都跟要被撕开一样。
可他就是不收势。
呼吸更不敢乱。
九天。
现在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每天都逼着自己,再往前走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