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结束，已经是深夜。

　　张越感觉身体酸软，骨头像散了架，从里到外都透着疲惫。

　　脑子很沉，乱糟糟的，连思考都费劲。

　　连续四十八小时的工作，加上破解“语言逻辑陷阱”时的消耗，让他没什么精力了。

　　他全靠意志力才站着。

　　旁边的队员们状态也差不多。

　　高远靠着走廊的墙壁，双眼半闭，身板有些松垮。

　　苏眉脸色苍白，眉宇间全是倦意。

　　许诚毅正揉着太阳穴，嘴里念念有词。

　　所有人都很疲惫。

　　庞国庆看着这群疲惫的队员，又是心疼又是自豪，正想开口让他们回去睡觉。

　　唐卫国却在这时叫住了他们。

　　他遣散了身边的秘书和警卫，独自走到队伍面前。

　　“唐局。”张越打起精神。

　　唐卫国摆了摆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锐利的眼神在看到他们的疲惫时，柔和了一些。

　　“事情办完了，但你们还没放松下来。”他的声音沉稳，“人不能一直绷着。”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递给庞国庆。

　　“铁道部和公安部联合签发的嘉奖令，特别行动小组，集体一等功一次。”

　　听到集体一等功，即使很累，高远和许诚毅的眼睛也亮了。

　　这是可以记入档案的荣誉。

　　唐卫国却话锋一转。

　　“但这东西，是给外人看的。”他看着张越，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现在给你们一个奖励，也是一个命令。”

　　他停了一下，说：“从明天开始，全体放假，半个月。”

　　小队成员们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案子刚破，还有很多收尾工作，这时候要放半个月的长假。

　　“我不是在商量。”唐卫国的语气很强硬，“是命令你们离开京城，找个地方彻底放松。”

　　“后勤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的火车票。”

　　“目的地是羊城。”

　　张越心想，去羊城不错，那地方他很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去改革开放的前沿看看，吃好喝好，晒晒太阳。彻底忘了自己是警察。”唐卫国看着他们，“这是任务，必须完成。”

　　“所有开销，局里报销。”

　　听到最后一句，许诚毅把话咽了回去，眼睛都亮了。

　　公费去羊城，这个奖励比一等功实在。

　　第二天，南下的列车上。

　　四个人一沾到卧铺就睡着了。

　　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很安稳。

　　张越也睡了很久。他醒来时，窗外不再是北方的萧瑟，而是一片翠绿。

　　空气变得湿润温热。

　　列车驶入羊城火车站，一股八十年代南国的气息扑面而来，鲜活又混乱。

　　“哇操！”

　　许诚毅惊叹道。

　　站台上人很多。

　　这里不像京城都是蓝、黑、灰的颜色，人们穿的很鲜艳。

　　有个年轻人穿着紧身花衬衫和喇叭裤，扛着一个大录音机放着音乐。

　　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戴着墨镜，嚼着泡泡糖从他们身边走过。

　　空气里有听不懂的方言，还有卖牛杂、云吞面的香味和一点海腥味。

　　张越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上扬。

　　他们四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干部夹克，站在人群里很显眼，和周围格格不入。

　　“这里……这里的人怎么都穿得这么……奇怪？”高远眉头紧锁，很不适应。

　　苏眉则好奇的打量四周。

　　“这不叫奇怪，老高，”张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叫‘活力’。”

　　他们按照地址，在铁路招待所住下。

　　扔下行李，张越就把所有人从房间里拖了出来。

　　“别待在屋里，走，带你们见识一下。”

　　他们走在街上。

　　道路两旁都是个体户摊位。

　　卖服装的把衣服堆在地上叫卖“港版货”。

　　卖小吃的锅里煮着萝卜牛杂，很香。

　　还有修鞋、配钥匙和卖小玩意的摊位，看起来很有生气。

　　高远还有些拘谨，双手插在口袋里，警惕的看着四周。

　　“老高，放松点。”张越从路边摊买了一瓶“亚洲沙示”汽水递给他，“尝尝，这里的特产，一股风油精味。”

　　高远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

　　一股混杂着草药和糖精的味道充满口腔。

　　他皱了皱眉，但看着身边热闹的人群和那些忙碌的面孔，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看看这些人，”张越轻声说道，“他们为了多赚几毛钱跟人争吵，为了一件新东西排几个小时的队。这就是咱们拼命守护下来的东西。”

　　“就是这股子烟火气。”

　　高远没说话，眼神柔和了下来。

　　他又喝了一大口汽水，觉得没那么难喝了。

　　这时，前面一阵喧闹吸引了他们。

　　一个卖电子表的摊位前围满了人。

　　摊主是个留着小胡子、穿花衬衫的瘦男人，正用广式普通话推销着手表。

　　“来看一看！最新款的石英电子表！香江同步上市！”

　　“带日历，带闹钟，还能计算！戴在手上很有派头！”

　　他手腕上的金手表在阳光下很刺眼。

　　“多少钱一块？”有人问道。

　　“不贵，香江卖八百，我这里朋友价，一百八十八！”

　　周围人吸了一口气。

　　这个价格顶一个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了。

　　张越准备拉众人离开时，许诚毅却停下了脚步。

　　“算盘，走了，假的。”张越提醒道。

　　许诚毅像是没听见，目光锁定在摊位上一块黑色的方盘电子表上。

　　他走过去，从一堆金色的表中拿起那块黑表。

　　“老板，这个怎么卖？”

　　摊主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身上的书呆子气，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靓仔，好眼光！这是好东西，卡西欧的‘行走字典’款，能查英文单词！”摊主开始吹嘘。

　　许诚毅不理他。

　　他把手表翻过来，仔细看背面的刻印，又按了按侧面的按钮，感受按压感。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他自言自语，“这块表的做工和别的仿制品不一样。”

　　“它的外壳开模精度高，按钮的回弹力度统一，背盖是十字螺丝，不像小作坊的东西。”

　　他开始用张越听不懂的术语，分析手表的电路板和晶体频率。

　　张越心想，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

　　看到许诚毅的眼里是科研人员发现新东西的兴奋。

　　也看到摊主越来越贪婪的笑容。

　　一个总参的密码天才对上了一个街头倒爷。

　　一个相信逻辑和数据，另一个相信胆子大就能赚钱。

　　张越觉得这下有意思了。

　　许诚毅这堂社会实践课的学费是交定了。

　　他要找个好位置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