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

　　羊城码头很安静。

　　白天的汽笛声、叫卖声和货物装卸声都消失了。

　　远处海浪拍打着堤岸，发出“哗啦”声。

　　近处，几盏昏黄的防潮灯在海风中“滋滋”作响，照亮了一片空水泥地和几艘破旧渔船。

　　张越四人，悄悄的出现在码头的角落。

　　他们已经换了一身行头。

　　张越身上是一件灰色工字背心，外面套着一件满是油渍的夹克，脚上踩着一双解放鞋。

　　高远和许诚毅的打扮也差不多，脸上甚至还被苏眉巧妙的抹上了几道油污，看起来就像在船上干了几天活没合眼的船工。

　　苏眉换上了一身宽大的粗布衣裤，头发随意的挽成一个髻。

　　她脸上属于城市女性的细致感消失了，换上了一副被风吹日晒后的疲惫模样。

　　她安静的站在那儿，微微弓着背，就是一个跟着丈夫出海打鱼的疍家婆娘的样子。

　　张越的目光扫过自己的三个队员。

　　“来了。”

　　高远的声音很低。

　　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打着手电筒，从窝棚区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一瘸一拐，是白天的那个“船耗子”。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的用手电筒朝着海面上的一艘小渔船晃了三下。

　　很快，那艘渔船的船头，也闪了三下灯光作为回应。

　　船耗子做完这一切，便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他收了张越的钱，也给了他一个联络的信号。

　　剩下的，要靠张越他们自己了。

　　“走。”

　　张越没有犹豫，一挥手，率先朝着那艘闪灯的渔船走去。

　　那是一艘十米长的机动渔船，船身又脏又破，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柴油的臭味。

　　船头站着一个男人，赤着上身，皮肤晒成古铜色，肌肉结实。

　　他就是船主，一个疍家汉子。

　　他没有看张越，目光越过他们，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确认“船耗子”已经离开。

　　然后，他才用沙哑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上船。”

　　没有多余的问话，没有盘查身份。

　　在这暗地里的交易里，信物和信号，就是通行证。

　　四人利索的跳上渔船。

　　许诚毅刚站稳，就被那股腥臭味呛得想吐。

　　张越看着许诚毅惨白的脸，憋着笑，塞给他一颗晕船药，用眼神示意他去角落待着。

　　那疍家汉子对这一切没有理会。

　　等他们都上船后，他便沉默的转过身，走进驾驶舱，发动了引擎。

　　“突突突……”

　　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响声，喷出一股黑烟，小渔船调转船头，缓缓驶离码头，朝着黑暗的大海驶去。

　　船开动了，接下来是一段枯燥的航行。

　　离开码头之后，四周再也看不到光亮。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这艘船，和耳边单调的发动机噪音。

　　渔船不大，除了驾驶舱和后舱，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后舱堆着冰块和几个大水桶。

　　海浪不大，但船身随着波涛起伏，规律的摇晃。

　　许诚毅缩在船尾的角落里，脸色发青，双眼紧闭，抱着一个装淡水的木桶，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苏眉则靠在船舷边，蜷缩着身体，似乎在闭着眼，但她微微颤动的眼皮和竖起的耳朵，表明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只有张越和高远，还保持着清醒。

　　高远站在船头，身体随着船身的摇晃而起伏。

　　他的目光锐利，不断的扫视着周围一模一样的海面。

　　这是他作为狙击手养成的本能。

　　在任何环境下，第一时间观察周围，寻找参照物，建立坐标系。

　　张越则走进了狭小的驾驶舱。

　　船老大正沉默的掌着舵，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驾驶舱里很简陋，除了一个木质的舵盘，就只有一个破旧的罗盘。

　　但张越发现，船老大根本没有看那个罗盘。

　　他的眼睛，始终直视着前方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老哥，出海这么久，不累吗？”

　　张越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船老大没有接，甚至连眼皮都没动。

　　“我们也是跑船的，想找条大船搭个伙，去南洋那边挣点钱。”

　　张越继续说。

　　船老大依旧沉默。

　　张越没有再问，他退出了驾驶舱，心里有了一个疑问。

　　没有罗盘，没有参照物，在这黑夜的大海上，他到底是怎么确定航向的？

　　时间，就在这种沉默和摇晃中，慢慢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许诚毅已经吐得连黄疸水都快出来了，整个人虚脱的瘫在那里。

　　就连张越，也感觉到了一丝不耐烦。

　　唯有高远，依旧像雕塑般，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在张越的耐心快要耗尽时，高远突然开口。

　　“组长。”

　　他的声音很轻，打破了寂静。

　　张越打起精神，快步走到他身边：

　　“发现了什么？”

　　高远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了斜上方的云层。

　　“他在看天。”

　　“看天？”

　　张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云层很厚，什么都看不到。

　　“嗯。”

　　高远点了点头，语气笃定，“那个船老大，每隔十五分钟，就会走出驾驶舱一次。每次出来，都会抬头看一眼天空的同一个位置，停留大概三秒钟，然后再回去微调舵盘的角度。”

　　张越立刻明白了。

　　参照物在天上。

　　“他在看星星？”

　　“对。”

　　高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专业人士的自信，“今晚云层很厚，但还不是完全看不透。在东南方向，仰角大约三十度的位置，有三颗星，亮度比周围的星星要高，组成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

　　他顿了顿，用一种精准的语气，继续说道：

　　“他用那三颗星作为定位基点，在脑子里画出了一条我们看不见的航线。”

　　“从我们出海到现在，三个小时二十七分钟，我们的船，始终行驶在他脑子里的那条线上。”

　　“根据我的测算，航向的偏移，没有超过一个船身的宽度。”

　　张越不敢相信的看着高远，又看了看远处的天空。

　　不需要仪器，单凭肉眼在夜空里定位，在大海中航行数小时而没有偏差。

　　旁边，快要不行的许诚毅，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挣扎着抬起头，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高远，嘴里喃喃自语：

　　“观星定位……徒手……这……不科学……”

　　张越发现，高远作为狙击手的观察力，在眼下这种非战斗场景里，被他自己找到了一个让人想不到的用处。

　　张越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通往“幽灵船”的航线，刻在这些疍家汉子的脑子里，是一代代人，口口相传下来的秘密。

　　就在这时，渔船的发动机声音突然小了下来。

　　船速在缓缓降低。

　　张越心中一动，立刻朝前方望去。

　　在遥远的海平面上，一成不变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微弱但稳定的光。

　　那光芒，像是一种指引。

　　船老大从驾驶舱里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那点光，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

　　他转过头，看向张越，沙哑的开口：

　　“到了。”

　　“前面，就是‘送冰’的地方。”

　　“记住，我只负责送你们到这儿。接下来，你们是死是活，都同我无关。”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众人，开始操纵着渔船，缓缓的朝着那点光源靠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光的轮廓变得清晰。

　　张越的瞳孔收缩。

　　那是一座灯塔。

　　一座立在大海中被废弃的灯塔。

　　灯塔之下，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静静停泊在那里。

　　是“幽灵船”。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