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妮原本灰暗的眼神，在听到“最可靠”，“非你莫属”这些话时，微微亮了一下。

　　这种被需要，被重视的感觉，对她而言，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有力。

　　许曼妮抿了抿嘴唇，看了一眼桌上路思哲那鬼画符般的蓝图，又看了看路思哲眼中狂妄的自信，低声说：“我.....我去打听一下冲印和装订的价格。”

　　“很好！”路思哲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那就这样！建国叔，你要继续研究样衣改制，曼妮，你负责后勤联络和成本核算，沈曼丽同志.....”

　　沈曼丽抱臂看着他：“我？照片拍完了，还有我的事？”

　　“当然有。”路思哲狡猾的笑笑：“你是我们的首席模特兼时尚顾问。”

　　“画册出来，第一批看到的人里必须有你，而且，我需要你利用你的.....嗯，人际网络，在时髦圈子里，帮我们放出点风声。”

　　“就说，苏州出了个很有意思的服装厂，拍了些不一样的画册。”

　　“首席模特？时尚顾问？”沈曼丽咀嚼着这两个新鲜又带着点奉承意味的词，娇笑一声：“路厂长，你这空头支票开得倒是熟练，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路思哲走近两步，眨眨眼：“作为苏州城第一个登上专属画册的时尚icon（标志），让你的照片被那些你看得上眼的人看到，这算不算好处？”

　　“如果这事真成了，你沈曼丽的名字，可就不只是‘娄门外面那个穿红裙子的了’。”

　　这话精准的击中了沈曼丽的虚荣心和渴望被认可的心。

　　沈曼丽盯着路思哲看了几秒，嫣然一笑：“路厂长，你虽然满嘴跑火车，但说话挺有意思，画册出来后，我要是看着满意的话，风声可以帮着吹吹。”

　　路思哲心中一定，转向一直沉默站在门口，表情各异的工人们，大声说：“各位师傅，大家都听到了，再给我几天时间，这次要是还弄不来钱，我自己滚蛋，滚蛋前，砸锅卖铁我也把大伙的工资凑齐。”

　　“但这几天，厂里不能散！”

　　工人们面面相觑，大多数人脸上还是不信，但比起早上的彻底绝望，此刻似乎多了点将信将疑。

　　“厂长。”一个老工人犹豫着说：“那.....那这几天，饭钱.....”

　　“我想办法！”路思哲打断他，从剩下的钱里抽出十块钱，递给许曼妮：“曼妮，先给大家弄点吃的，填饱肚子。”

　　“建国叔，我们立刻去观前街，冲照片！”

　　路思哲不再废话，将那张画满鬼画符的商业计划书塞进怀里，揣好胶卷，转身往外走。

　　许曼妮捏着十块钱，咬了咬嘴唇。

　　沈曼丽施施然走到门口，对着偷偷打量她的一个年轻女工，挑了挑眉毛，懒洋洋的说：“你们这路厂长，有点意思，说不定啊，还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但给沉闷的厂区，投下了一点生气。

　　路思哲和陈建国快步走在去观前街的路上。

　　陈建国终于忍不住，闷声问：“厂长，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视觉，什么计划书，还有跟沈曼丽说的.....真的能行？我咋觉得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路思哲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街灯，笑了笑：“建国叔，听说过‘PPT造车’吗？”

　　“啥？屁.....屁啥踢？”陈建国一头雾水的挠挠头。

　　“没什么。”路思哲收回目光，脚步加快：“就是一种.....用嘴和几张纸，就能让人相信你能上天入地的本事.....”

　　陈建国听得云里雾里，看着身边这个满嘴奇谈怪论的年轻厂长，第一次觉得，跟着疯一把，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红星照相馆。

　　听到二人要加急，照相馆老板老郑立刻忙碌起来。

　　忙碌半晌，老郑将冲洗好的底片夹起来，对着红灯观察了一下。

　　他干这行快三十年了，从公私合营干到个体户重开，什么稀奇古怪的照片他都见过，但手里这卷底片，还是让他皱起了眉头。

　　不是技术问题，相反，曝光、构图、焦点，都很讲究。

　　可这内容.....

　　黑白的影像上，那个烫着卷发的姑娘，穿着件奇形怪状的外套，领子没了，肩膀塌着，下摆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或倚或坐，在拙政园摆出各种.....老郑觉得有点不正经的姿势。

　　眼睛不是看镜头，而是飘向远方，带着一种他从未在普通人照片里见过的表演般的傲气。

　　背景里还有两个更模糊些的影子，穿着同样被改造得乱七八糟的衣服。

　　“这.....这拍的是啥？”老郑忍不住嘟囔：“宣传照不像宣传照，艺术照不像艺术照.....这姑娘，是你们厂里的？”

　　老郑看向等在暗房外间的路思哲和陈建国。

　　陈建国一脸紧张，搓着手。

　　路思哲却异常平静，悠闲的打量着照相馆墙上挂着的那些标准样板照：咧嘴笑的工农兵，正襟危坐的全家福，穿着军装手捧红宝书的青年。

　　“郑师傅，你觉得这照片，怎么样？”路思哲不答反问。

　　“怎么样？”老郑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不好，技术.....还行，但这内容，怪里怪气的，你们厂是做衣服的，拍这样的照片，想卖给谁？”

　　路思哲笑了笑，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和他预想的一样，怪，意味着与众不同，有记忆点。

　　路思哲凑近，指着底片上沈曼丽特写最清晰，背景最有韵味的几张说：“郑师傅，麻烦您，把这几张用最好的相纸，最大的尺寸，加急洗出来。”

　　说着，又摸出五块钱放在桌上。

　　老郑看着钱，又看看底片，犹豫了一下：“加急可以，今晚就能拿，但最大尺寸12寸，可都是挂墙上的规格，你们这.....”

　　“就要12寸。”路思哲坚定的说：“另外，剩下的，洗成普通6寸。”

　　“还有，您这里有没有那种.....比较厚实，带点颜色的硬卡纸？或者好看的活页夹？”

　　老郑更懵了：“你要做相册？那得去文具店.....”

　　“不，我现在就要，用您手头有的东西，帮我简单装裱一下这几张大照片，弄得看起来高级一点。”路思哲开始发挥他“PPT美学”的功底：

　　“比如，用黑卡纸做个衬底，边缘留白宽一些，或者，有没有什么金色，银色的颜料笔，在照片下方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