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思哲利用园林的光影、框景，将人物和被改得亲妈难认的服装融为一体。

　　路思哲不是在拍产品目录，是在用镜头，讲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沈曼丽和她身上那件被解放了的衣服。

　　胶卷一张张减少。

　　沈曼丽越拍越兴奋，她从未被人这样专注的塑造过，路思哲的每一句指令都充满蛊惑力，让她不断尝试自己从未做过的姿态和表情，她开始主动提出想法：

　　“路厂长，我靠在这柱子上，把衣服拉下来一点肩膀怎么样？”

　　“光脚踩水里会不会更好？”

　　.....

　　沈曼丽享受这种成为绝对中心和被镜头捕捉的感觉。

　　最后一格胶片用完，路思哲缓缓直起了身：“好了。”

　　沈曼丽意犹未尽的拢了拢头发，脸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迫不及待的问：“拍完了？怎么样？好看吗？”

　　路思哲小心的倒回胶卷，卸下，握在手里：“不知道，要洗出来才知道。”

　　“啊？”沈曼丽一愣，失望的说：“要等多久？”

　　“很快。”路思哲看向陈建国：“建国叔，苏州哪里冲照片最快？最好今天就能拿。”

　　陈建国想了想：“观前街那边有家红星照相馆，老板我认识，加急的话.....估计得加钱。”

　　路思哲叹了口气：“先回厂里吧。”

　　回到厂里，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工人们还没散，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眼神复杂的望过来。

　　路思哲恍若未闻，径直走向厂办。

　　办公室里，许曼妮趴在办公桌上，肩膀微微耸动。

　　听到声音，迅速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路思哲看得清楚，她清澈温婉的杏眼，红肿得像桃子，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

　　看到路思哲，许曼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跟进来的沈曼丽身上。

　　许曼妮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一下，飞快的低下头，去整理桌上散乱的账本和报表。

　　路思哲心里叹了口气，这姑娘，心思太细，原主记忆里，她父亲是厂里最早一批老师傅，和路思哲父亲是过命的交情。

　　老人家临终前拉着原主的手，说的除了“照顾好厂子”就是“照顾好曼妮”。

　　这半年来，厂子摇摇欲坠，多少有点门路的人都走了，但许曼妮，依然固执的守着这个烂摊子。

　　“曼妮。”路思哲轻声叫了一声。

　　许曼妮没应声，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思哲哥，刚才.....街道的李干事又来催缴上季度的管理费了。”

　　沈曼丽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路思哲没看账本，走到许曼妮身边，轻轻按了按她单薄的肩膀：“别担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许曼妮肩膀微微一僵，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想办法？就靠.....靠你们刚才出去拍的那些照片吗？”

　　路思哲淡淡一笑，拉过一张木椅坐下，目光扫过跟进来的陈建国、沈曼丽，又看向门外张望的工人们。

　　“没错，就靠照片。”路思哲敲了敲桌面：“不过，照片只是产品，要想把产品卖出去，还需要一份能打动人的说明书，或者说.....一份商业计划书。”

　　商业计划书？

　　陈建国眉头皱得更紧了，沈曼丽挑了挑眉，许曼妮则是一脸茫然。

　　路思哲转向许曼妮，用充满煽动性，前世给投资人画大饼时的热情说：

　　“曼妮，你的账本，记录的是过去，是亏损，是死数字，但现在，我们需要一个讲未来故事的新账本。”

　　路思哲从许曼妮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最粗的绘图铅笔，又拿过几张空白记账凭证的背面。

　　“看好了。”路思哲用铅笔在纸的左上角，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里面写上“锦绣服装厂现状”，然后在下面划拉出几条线。

　　“积压库存（丑）、资金断裂（穷）、人心涣散（危）。”

　　许曼妮脸一白，陈建国别过脸。

　　路思哲笔尖不停，在纸的右边，又画了一个更大的方框，写上“未来蓝图”，坚定的说：

　　“但这一切，在我们有了差异化视觉竞争力之后，都将改变！”

　　“我们的产品，不再是仓库里那些过时的成衣，而是故事和形象，今天下午在拙政园拍的，就是我们的第一套视觉资产！”

　　“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把照片洗出来，做成简易的产品画册，不是供销社里那种目录，是有高级感的时尚影集，目标客户，不是普通市民，而是敢于尝试新事物，追求与众不同，并且有一定消费能力的人。”

　　“比如，回城的知青，涉外单位的工作人员，华侨亲属，还有.....像沈曼丽同志这样的，时髦先锋。”

　　沈曼丽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路厂长，你还真敢想，就那几件破衣服，还时尚影集？”

　　“衣服是载体，照片呈现的是态度。”路思哲侃侃说：“敢不敢打个赌？画册做出来，第一个想买上面衣服的人，可能就是你。”

　　沈曼丽哼了一声，没接话。

　　“第二。”路思哲转向陈建国：“建国叔，你的手艺，是我们翻盘的核心技术保障，画册只是引子，我们要把照片上的感觉，变成真正可以量产的产品。”

　　“这需要你根据照片效果，结合现有的面料和工艺，尽快拿出几款可以小批量试制的改良版样衣，不需要复杂，关键是要有照片里那种随意和自然，和市面上的死板区别开来。”

　　陈建国原本闷着的脸，听到“核心技术保障”，“你的手艺”时，松动了一下，他是个老手艺人，最吃被重视，被认可这一套。

　　路思哲这番话，正好挠到了他的痒处。

　　陈建国沉吟了一下，淡淡的说：“改，可以试试，但面料.....库存的那些颜色，实在.....”

　　“颜色不好，我们就用版型和细节来补。”路思哲果断的说：“甚至可以强调我们库存面料改制的稀缺性和独特性，每一件都可能不一样，这叫.....限量定制感！”

　　路思哲又抛出一个新词。

　　陈建国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我琢磨琢磨。”

　　“第三。”路思哲最后看向许曼妮，诚恳的说：“曼妮，你是厂里最细心、最可靠的人。”

　　“照片冲印后，简易装订、联系可能的展示渠道，比如侨汇商店、高档招待所的礼品部这些后勤和联络工作，非你莫属。”

　　“而且，你是会计，最清楚我们的成本底线，我们要用最小的成本，撬动最大的关注，每一分钱，怎么花，花在哪里效果最好，我需要你帮我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