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听得目瞪口呆，他这照相馆主要业务就是冲洗、放大、上色，偶尔接点单位宣传栏的活，哪见过这种要求？还高级？还留白？还写字？

　　陈建国在旁边急得直扯路思哲袖子，低声说：“厂长，别折腾了，赶紧拿了照片回去吧，这都花了多少冤枉钱了。”

　　路思哲拍了拍陈建国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看向老郑，蛊惑道：“郑师傅，您看，咱们苏州，风景好，姑娘也好，但拍出来却都是千篇一律的‘到此一游’。”

　　“您就不想，试试拍点不一样的？”

　　“万一这种不一样以后流行起来了，您这红星照相馆，可就是头一份了，这几张照片，就当是我们厂，跟您合作的一个新风格尝试，怎么样？”

　　这话半是画饼，半是恭维，老郑听着心里有点痒痒的，而且，钱实实在在的放在桌上。

　　“行吧行吧。”老郑摆摆手：“我尽量给你弄，不过说好了，我只能按我理解的来，弄得不合意，钱可不退。”

　　“没问题。”路思哲一口答应。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陈建国蹲在照相馆门口，一根接一根的抽着自卷的烟，眉头紧锁。

　　路思哲却借了照相馆的电话，凭着记忆和许曼妮给的号码，开始挨个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苏州饭店的礼品部。

　　电话接通，路思哲用前世对接高端客户时，自信而略带疏离的口吻说：“您好，我这里是‘锦绣东方’工作室。”

　　“我们最新创作了一套融合苏州古典园林美学与现代时尚元素的视觉作品，想问问贵部是否有兴趣，作为体现本地文化特色的高端礼品或陈列品，我们首批只制作了限量二十套。”

　　对方被这突如其来，名头唬人又陌生的电话搞懵了，客气而谨慎的表示需要请示领导。

　　第二个，打给华侨商店。

　　这次路思哲换了个说法，强调“独家设计”，“展现归国华侨新风尚”，“适合赠送海外亲友的独特文化礼品”。

　　第三个，打给了苏州丝绸工学院的学生会，询问是否有兴趣举办一场“新视觉与服装设计”的小型沙龙，他们可以提供最新创作成果作为展示案例。

　　.....

　　陈建国在外面听着，烟都忘了抽，只觉得厂长的疯病是越来越重了。

　　锦绣东方工作室？

　　哪来的工作室？不就他们那个快倒闭的破厂吗？

　　路思哲打得不亦乐乎，他当然知道这些电话成功率极低，甚至可能被当成骗子。

　　但他的目的根本不是立刻达成合作，而是制造一种有这么一个搞新潮玩意儿的模糊印象。

　　打完电话，口干舌燥。

　　终于，暗房的红灯熄灭，老郑捧着一个牛皮纸袋走了出来，表情复杂，像是完成了一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工程。

　　“弄好了，你看看。”老郑把纸袋递给路思哲。

　　路思哲接过，抽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四张12寸的大照片，老郑确实用了心，找了黑色的硬卡纸做衬底，照片贴在正中，周围留了宽宽的白边，还用一点金色的颜料，在照片下方手写了两行字：

　　「影·韵」系列之一

　　锦绣东方呈现

　　字迹是老式美术字，虽然略显板正，但配上黑底金边，还是有点高级感的。

　　陈建国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指着照片上沈曼丽肩头那件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衣服：“这.....这是咱厂里那件？”

　　路思哲没说话，一张张仔细看着。

　　效果比他预想的好，沈曼丽傲气、不羁和迷茫的眼神，被黑白胶片完美的凝固下来，身上的破烂衣服，在光影和人物姿态下，透出一种带着叛逆感的美学。

　　剩下的6寸小照片也洗得很好，清晰度高。

　　“郑师傅，手艺绝了！”路思哲由衷赞叹。

　　老郑忍不住问：“小伙子，你们这.....到底是要干啥？”

　　路思哲把照片收好，嘻嘻一笑：“郑师傅，听说过‘概念车’吗？”

　　“啊？啥车？”老郑挠挠头。

　　路思哲笑笑：“就是先不管能不能量产，先把最酷、最炫的想法做成样子货，让人看了就想要，觉得这才是未来。”

　　“我们这，就叫概念照，衣服能不能卖出去另说，但这概念，得先卖出去。”

　　路思哲说完笑着走出照相馆。

　　陈建国跟在旁边，欲言又止。

　　路思哲看了他一眼：“建国叔，想说什么就说。”

　　陈建国担忧的说：“厂长，照片.....是拍得挺好，不像咱那破衣服了，可.....可这就能换来钱？人家看了照片，想要衣服，咱仓库里那些原版的，跟这照片上也不是一回事啊。”

　　“所以要改啊！”路思哲淡定的说：“建国叔，你回去就照着这照片的感觉改。”

　　“不用一模一样，抓住那个神，随意、自然、有点小个性就行。”

　　“布料颜色不好，就想想办法，拼接，做旧，或者，主打库存面料限量改制，每件都不一样。”

　　“这.....”陈建国还是觉得悬。

　　“放心吧，建国叔。”路思哲停下脚步，鼓励说：“光有照片还不够，我们还得加点料。”

　　陈建国眉头一皱：“啥料？”

　　路思哲狡猾的笑笑：“听说过‘饥饿营销’吗？”

　　“饥饿.....营销？”陈建国彻底放弃理解这些新词了。

　　路思哲主动解释说：“就是，不能让人觉得这东西满大街都是，随便就能买到。”

　　“明天，你让小王、小李，带上这些6寸小照片，去观前街、人民路、石路这些热闹地方，也别摆摊，就装作不经意的拿出来看看，互相讨论。”

　　“讨论啥？”陈建国不解的问。

　　路思哲凑近些，面授机宜：“就说，‘哎，你看这照片，拍得真有味道，听说是什么新工作室拍的’，‘这衣服好像也挺特别，不知道哪里能买到’，‘听说只有很少一点，还要预约呢’.....”

　　“记住，重点不是推销，是展示和制造稀缺感，有人问，就说是‘朋友那儿看到的’，‘不太清楚，好像挺难弄’，绝对不能说是我们锦绣服装厂的。”

　　陈建国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这不是骗人吗？”

　　“怎么是骗人？”路思哲理直气壮的说：“照片是真的吧？衣服也是真的吧？难弄也是真的吧？这叫营造市场期待。”

　　路思哲又换了个听起来高大上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