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减法。”路思哲坚定的说：“现在这种样子，僵硬又过时，我要的样子，是自然而随性的样子。”

　　路思哲前世经手过无数品牌形象重塑案例，深知视觉传达的核心，不在于堆砌，而在于精准的取舍和意境的营造。

　　八十年代初国人追求的挺括、板正，正是他想打破的。

　　沈曼丽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听起来.....好像有点意思？

　　“可是厂长，这拆了改，不伦不类的.....”小王怯生生的插嘴。

　　“要的就是不伦不类。”路思哲自负的笑了笑：“古典园林的雅，和我们这衣服拆改后的随性，放在一起，会产生冲突，这就是看点，也是记忆点。”

　　“没人记得千篇一律的美，但所有人都会记住打破常规的东西。”

　　冲突？记忆点？打破常规？这都什么跟什么？

　　陈建国几人又是一愣，但路思哲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他已经看到了拙政园入口的匾额。

　　今天不是周末，游人稀疏。

　　“建国叔，相机给我。”路思哲伸出手。

　　陈建国把相机递给路思哲，路思哲熟练的打开后盖检查，里面有一卷还没拍完的黑白胶卷，大概还剩十几张的样子。

　　路思哲掏出钱，买了五张门票。

　　进了园子，早春的拙政园还有些萧瑟，但亭台楼阁，曲径通幽的底子在那里，一步一景。

　　路思哲没有急着拍，像个导演一样，背着手在园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这里。”

　　路思哲停在一处白墙的复廊下，廊外是一池尚未完全化冻的残水，几块太湖石点缀其间，背景是典型的园林花窗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楼阁，光线从侧面斜射过来，在白色的墙壁上形成柔和的光带，阴影分明，极具质感。

　　“沈曼丽，过来。”

　　沈曼丽走过去：“怎么拍？”

　　“先把你这红裙子.....”路思哲上下打量她。

　　沈曼丽警惕的后退半步：“干嘛？这裙子我可不能换，我就这一件能见人的！”

　　路思哲莞尔一笑：“没让你换，我是说，你外面套上我们那件。”

　　“啊？”沈曼丽嫌弃的看着小王递过来的那件红领绿身外套，脸皱成一团：“套外面？这.....这能看吗？”

　　“不扣扣子。”路思哲指示说：“就披着，或者松松的搭在肩上。”

　　“都别愣着了，赶紧把那件衣服的肩膀衬垫和领子拆了，建国叔，您手艺好，您来，要快，线头尽量处理干净。”

　　陈建国又看了看那件衣服，一跺脚：“行，厂长，我就听你这一回，大不了这衣服彻底废了！”

　　陈建国这样的老裁缝，工具不离身，他找了个石凳坐下，从随身带的旧工具包里掏出顶针，小剪刀和拆线刀。

　　“先试一下，找找感觉。”路思哲指挥着沈曼丽。

　　沈曼丽在路思哲的示意下，背对着白墙站好，路思哲让她侧身，微微抬头，目光看向斜上方的花窗，下巴扬起，略显孤傲。

　　路思哲透过取景框看着她，低声说：“想象一下，你不是在拙政园，你是在巴黎的某个古老庭院，或者纽约的街头。”

　　“一会儿你身上那件衣服，不是什么压仓库的滞销货，而是全世界独此一件的设计师手笔，它是你的战袍，你就是焦点，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追随你。”

　　巴黎？纽约？设计师？沈曼丽听得云里雾里，但焦点，战袍，所有人的目光，这些词，却像小钩子一样挠在她心上。

　　她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背，眼里的漫不经心褪去，换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和表演欲。

　　旁边，陈建国手指翻飞，动作快得惊人，嗤啦几声，两个夸张的方形垫肩被扯了下来，小剪刀挑开领口的缝线，颜色突兀的红色列宁领也被拆掉，领口变成了自然的圆领。

　　“下摆！”路思哲看了一眼，喊道：“建国叔，下摆也拆一点，不用齐，参差不齐最好，长度到.....到她大腿中部。”

　　陈建国手一抖，抬头看了一眼沈曼丽裙子下露出的半截裹着玻璃丝袜的小腿，老脸一红，咬咬牙，咔嚓几剪刀下去，规整的衣摆变得长短不一。

　　一件土气僵硬的女工外套，在几分钟内，变成了一件风格奇特的墨绿色罩衫，带着未完成的破败感，却又有种自由随性的感觉。

　　“给她披上。”路思哲命令。

　　小王拿着改得面目全非的衣服，小心的披在沈曼丽肩上。

　　路思哲透过取景框看着。

　　白墙为底，光影斑驳，沈曼丽侧身而立，微微仰头，波浪卷发，红唇醒目，肩上被暴力改造的墨绿罩衫随意垂落，下摆不规则的剪裁和毛边，与背后精致古典的花窗、太湖石形成极具张力的反差。

　　古典与不羁，静谧与张扬。

　　完美。

　　路思哲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这个时代的人或许看不懂所谓的解构和冲突美学，但这种强烈的视觉对比和人物姿态中透露出的不一样，足以形成话题和记忆点。

　　“好，保持住。”路思哲稳住呼吸，调整着焦距和光圈。

　　海鸥203是双反，取景框里的影像是上下颠倒的，但他适应得很快。

　　“眼神再空一点，别看我，看远处，想象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好！”路思哲按下快门。

　　轻微的“咔嚓”声，仿佛开启了一个全新的大门。

　　接下来，路思哲彻底进入了状态，指挥着沈曼丽不断变换位置和姿态。

　　倚着月洞门，只露出半边身子和一点裙角，墨绿罩衫拖曳在地。

　　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翘起一条腿，玻璃丝袜和半高跟皮鞋在剪短的衣摆下格外显眼，低头假装整理衣角，长发垂下。

　　路思哲又让她赤脚，沈曼丽强烈抗议后妥协，踩在冰凉的石阶上，回眸一瞥，背景是幽深的庭院。

　　路思哲不仅拍沈曼丽，也指挥着小王和小李，这两个姑娘长相清秀，但穿着朴素，神情怯懦。

　　路思哲让她们也穿上了另外两件经过类似粗暴改造的外套，然后站在沈曼丽身后稍远的位置，作为画面的背景和层次。

　　“你们不用看镜头。”路思哲蛊惑着两个紧张的姑娘：“就当自己是这园子里的影子，是故事的一部分，放松，对，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