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拍一本能赚钱的时髦女郎画册
“还有你,建国叔!”路思哲又看向人群前排一个一直沉默抽烟的中年汉子。
汉子四十多岁,方脸阔口,身材敦实,双手布满老茧,是厂里的技术骨干,车间主任陈建国。
路思哲认真的说:“麻烦您,去我办公室,把窗台上那台海鸥相机拿来,看看还有没有胶卷,没有的话,想办法,立刻!马上!”
陈建国皱着眉头,狠狠吸了一口自己卷的烟屁股,盯着路思哲看了好几秒,最终,没说什么,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路思哲!”许曼妮终于忍不住了,冲上前,仰头看着石墩上的路思哲说:“你到底要做什么呀?厂子都这样了,你还.....折腾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许曼妮的声音充满了不解、委屈,还有深深的无力感,在她看来,路思哲这种行为,无异于垂死前的疯狂胡闹。
路思哲跳下石墩,轻轻按住许曼妮的肩膀,坚定的说:“曼妮,信我一次。”
“如果这次我没弄来钱,不用大家告,我自己去派出所,该蹲班房蹲班房,该抵债抵债,但现在.....”
路思哲看向依然站在树下,表情玩味的沈曼丽,又扫过一脸茫然的工人们,认真的说:
“现在,我要用这最后八十七块钱搏一把,不是去进原料,也不是去请客送礼。”
路思哲指了指陈建国捧过来的那台黑色海鸥203相机,轻描淡写的说:“我要用它,给我们厂,拍一本能赚钱的画册!”
画册?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年头,画册那是新华书店里卖的高档东西,要么是祖国风光,要么是革命样板戏,要么是伟人画像。
他们一个快倒闭的破服装厂,拍画册?拍什么?拍那些丑得卖不出去的衣服?
简直是天方夜谭!
沈曼丽闻言,一步步走到路思哲面前,上下打量着路思哲,红唇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线。
“路厂长。”沈曼丽笑盈盈的说:“你让我帮忙?帮什么忙?穿着你们仓库里那些.....‘精神’的衣服,让你拍照?”
路思哲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对,拍照,但不是在这里拍。”
“沈曼丽同志,敢不敢跟我去个地方?我保证,拍出来的东西,绝对配得上你这张脸。”
沈曼丽懒洋洋的说:“激将法?”
“不。”路思哲摇摇头,坦诚的说:“是邀请,邀请你,和我们厂积压的这些衣服,一起上个相,成了,你可能是苏州城第一个上画册的时髦女郎,不成,也不过是浪费你一个下午,而且.....”
路思哲又笑了笑,笃定的说:“我觉得,你心里其实也想试试,对吧?试试看,自己到底能有多上相。”
沈曼丽闻言,秀眉微蹙,路思哲说得对,她去过上海、广州,见过更广阔的世界,内心躁动,不甘于平庸。
沈曼丽沉默了几秒钟,旁边的小王已经怯生生的抱来了三件红领绿身的仿列宁装,颜色刺眼,款式僵硬。
沈曼丽瞥了一眼衣服,嫌弃的表情几乎要溢出来,但最终,还是抬起了下巴。
“行啊,路厂长。”沈曼丽笑了笑,笑容明媚甚至有些嚣张:“反正我也闲着,不过话可说在前头,要是拍出来丑,我可要找你算账的。”
“一言为定。”路思哲伸出手。
沈曼丽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握,哼了一声:“去哪儿拍?”
路思哲深吸一口气:“拙政园,或者留园,哪个近去哪个,要赶在光线最好的时候。”
去苏州园林,拍时尚画册?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路思哲却已经行动起来,他从许曼妮手里拿过那个装着全厂最后家当的帆布包,抽出里面的钱。
“建国叔,小王小李,带上衣服,跟我走,曼妮。”路思哲看向还在发愣的许曼妮:“厂里你先照看一下。”
说完,路思哲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着厂外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坚定,像是走向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战场。
沈曼丽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几件丑得别致的衣服,忽然也笑了起来,然后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身后的工人们,依然目瞪口呆,完全摸不着头脑,连追讨工钱的事都忘了。
路思哲口袋里揣着仅剩的八十多块钱,带着一个烫着大波浪、穿着红裙的时髦女青年,两个抱着土掉渣工装、满脸写着“厂长疯了”的女工,还有一个板着脸、像抱着炸药包一样抱着海鸥相机的陈建国,“浩浩荡荡”穿过了娄门。
目标拙政园。
路上,沈曼丽的高跟鞋声清脆而突兀,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沈曼丽毫不在意,偶尔还撩一下卷发。
“路厂长。”沈曼丽忽然说:“你确定,去拙政园拍那几件.....工作服?那可是苏州的脸面,古典园林,拍这种衣服,合适吗?”
路思哲脚步不停,侧过头看她一眼,笃定的说:“沈曼丽同志,你觉得,什么样的衣服配得上拙政园?”
沈曼丽一愣,本能的说:“当然是旗袍,或者那种很典雅的.....”
“错了。”路思哲打断她,笑嘻嘻的说:“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背景是背景,情绪是情绪,我要拍的,不是衣服配园林,是穿衣服的人,在园林里,该有的状态。”
这话有点绕,沈曼丽没完全听懂。
旁边的陈建国闷声闷气的插了一句:“厂长,就算你说的对,可咱那衣服.....它自己就没状态。”
陈建国是老裁缝出身,手艺没得说,但也正因为懂行,才更觉得路思哲在胡闹。
那批衣服的版型、颜色、用料,从根子上就透着过时和廉价。
路思哲才没打算拍那些丑东西呢,要将它们爆改。
路思哲停下脚步,看着陈建国:“建国叔,你把那几件衣服的肩膀改掉,把腰线收一收,把硬邦邦的领子拆了,不难吧?”
陈建国眼睛一瞪:“改啊?厂长,这衣服都压仓库底了,改它做啥?白费功夫?而且没布料,怎么改?”
“不要布料。”路思哲目光灼灼的说:“就拆,拆掉多余的,没用的,肩膀衬垫拆了,领子拆了,下摆.....可以稍微剪短一点,不缝新的,就做减法。”
“做减法?”陈建国彻底懵了。
他干了半辈子裁缝,从来都是琢磨怎么添东西让衣服更挺括,更有样子,第一次听说做衣服还能做减法的。
拆了衬垫,那衣服不就塌了?没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