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二月，苏州。

　　城东娄门外锦绣服装厂里，路思哲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眼前的小破厂愣了三分钟，然后他确定。

　　他真的穿了。

　　他记得很清楚，昨夜，他正在自己的破广告工作室熬夜加班，心脏绞痛来得猝不及防。

　　再睁开眼，就是这里了。

　　昨晚睡在办公室，早上被讨薪的工人拉起来，愤怒的工人，用苏州方言对着他输出了一早上。

　　“路厂长！这个月的工钿到底啥辰光发？”

　　“已经拖了两个月了！屋里厢小人要开学，饭都要没得吃了！”

　　“你老子办这个厂不容易，你不能看着它倒掉啊！”

　　路思哲，现在这具身体也叫这个名字，二十三岁，身高一米八，原本清俊的面容因为连续多月的焦虑和熬夜，变得憔悴不堪。

　　父亲路国华，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吃螃蟹的能人，两年前，东拼西凑办起这家民营服装厂，生意最好的时候，人数达到了二十五，挂靠在街道办，原称娄门街道锦绣服装厂，每月缴纳2%的营业额作为管理费。

　　去年路国华突发脑溢血去世，厂子开始走下坡路，半年来，积压的过时衣服堆满仓库，欠了一屁股债，工人走的不到七个，也不要挂靠了。

　　到今天，剩余几个工人的工资也发不出来了。

　　厂子很小，不大的院里坐落着一排平房，是办公室、厨房和食堂等，再就是一间小仓库和车间。

　　“这.....”路思哲很想说：“关我屁事！”

　　刚想开口，一个曼妙的身影，替他挡开了几乎要戳到脸上的手指。

　　“各位师傅，各位阿姨，你们再逼厂长也没用啊，厂里.....真的没钱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浅蓝色碎花棉袄，黑色长裤，梳着两条麻花辫，鹅蛋脸，皮肤细腻白皙，身材纤细，但该有的都有，就像成熟的枇杷，外薄内满。

　　眼睛很大，看人时带着三分天然的温柔与恳切，脖颈修长，肩膀瘦削，整个人透着一种清秀而脆弱的气质。

　　许曼妮，厂里的会计，也是原主父亲老工友的女儿，算是青梅，也是这半年来唯一还坚定留在他身边，试图帮他维持这个烂摊子的人。

　　“曼妮，账上.....”路思哲想知道，现在穷到啥地步了。

　　许曼妮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思哲哥，昨天付了街道办的卫生费后，账上只剩下八十七块五毛三分了。”

　　八十七块五毛三。

　　“听到没有，八十七。”

　　“厂子完了，彻底完了！”

　　“路思哲，你今天不给我们个说法，我们就去街道，去区政府告你。”

　　人群再次躁动起来，一个火气大的中年男工已经要往前冲。

　　“告我？告我我也没钱.....不过，穿越者岂能穷死？”

　　路思哲想了想，目光越过激动的人群，看向他们身后大敞的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货物，红配绿，紫配黄，颜色刺眼。

　　那是这个厂生产的最后一批存货，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根据原主记忆，那是他病急乱投医，模仿上海某国营大厂生产的仿列宁装式女外套。

　　不过，画虎不成反类犬，面料差、做工糙、款式更是土的掉渣，一件都没卖出去。

　　怎么才能卖出去呢？

　　思忖间，路思哲的目光落在厂门口外，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那是个年轻姑娘，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似乎是路过看热闹的。

　　但她太显眼了。

　　一头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头，脸上施了薄粉，嘴唇涂了淡淡的红色，不是正经口红，更像是用胭脂勾出来的，但效果出奇的好，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

　　眼睛很大，有点漫不经心却又很有神采，她身上穿的，是一件这个季节绝对不合时宜的连衣裙，大红色的确良面料，收腰设计，领口开得比一般衣服略低，露出漂亮的锁骨，裙子下摆刚到膝盖，脚上是一双黑色半高跟皮鞋。

　　这身打扮，别说在灰扑扑的厂区，就是放到观前街，也是绝对吸引眼球的存在。

　　身材在红裙的勾勒下显露无疑，高挑，约有一米六八，肩线平直，腰肢纤细，胸部丰满，臀部挺翘，双腿笔直修长，张扬，美丽。

　　沈曼丽，路思哲的记忆里跳出这个名字。

　　不是厂里的工人，而是家住在这附近，一直没个正经工作，像个二流子，名声不太好，都说她太招摇，不像正经姑娘。

　　看着沈曼丽和仓库里那堆破烂，路思哲心里有了主意。

　　拍照片。

　　不是随便拍拍，而是拍一组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时尚大片”。

　　用视觉冲击力，来推销这些土掉渣的衣服，彻底重构它们的价值。

　　路思哲记得，厂里有一台海鸥牌203型双镜头反光相机。

　　那是原主父亲路国华生前托关系从上海买来的贵重设备，本意是想给产品拍点照片方便推销，可惜没用上几次，人就没了，之后厂子江河日下，这台相机基本也就被遗忘了。

　　想到这里，路思哲深吸一口气，大吼一声：

　　“安静！”

　　吼完几步跨上一个用来卸货的旧石墩。

　　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工人们都愕然的看着他。

　　路思哲扫过一张张愤怒、绝望的脸，清了清嗓子，大声说：

　　“工资！会发！”

　　“而且补上之前欠的所有！”

　　工人们闻言，瞬间炸开了锅，比刚才还要喧闹。

　　“路思哲，你骗鬼呢。”

　　“厂里就八十七块钱，你拿什么发？”

　　“空口说白话谁不会。”

　　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脸上。

　　许曼妮急得直跺脚：“思哲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曼妮，别着急。”路思哲安抚说，然后又大声喊道：“相信我，给我几天时间。”

　　路思哲抬起手，直直指向沈曼丽，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大声喊道：“想要发工资，需要这位时髦的女同志帮忙！”

　　沈曼丽没料到看个热闹火会烧到自己身上，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既觉得被冒犯又觉得有趣。

　　她没动，也没说话，微微歪头，迎上路思哲的视线，仿佛在说：你想干嘛？

　　路思哲目光又转向人群中两个看起来挺机灵的年轻女工，王琳琳和李红，吩咐说：“小王，小李，还有你们两个，先去仓库，把那几件最精神的红领子绿身子的外套，拿三件出来。”

　　被点到名的王琳琳和李红面面相觑，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