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赵民几乎不曾合眼。他将自身大半剑魂之力持续渡入男孩体内，维持着明镜濒临溃散的灵体核心。左半身因此变得虚弱，温润的白光黯淡了许多，与右半身翻腾不休的镜渊之力形成了更危险的倾斜。

　　但明镜必须活着。

　　不仅仅是因为承诺，更因为一种深层的联系，明镜胸口那短暂显现的“虚无漩涡”，以及他吞噬心象迷障时展现的恐怖权能，让赵民意识到，这个男孩不仅仅是被容纳的镜渊意识。他可能……是镜渊更深层的某种“本源显化”。一旦失去他，平衡将不再是平衡，而是彻底的失控。

　　第四日凌晨，当第一缕苍白的天光刺破残剑山巅的薄雾时，明镜终于睁开了眼睛。

　　“哥哥……”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异色双瞳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显得有些涣散，“我……好冷。”

　　赵民握住他冰冷的小手，将仅存的温暖剑魂之力缓缓输入：“别怕，我在。”

　　“我梦见……一个很大很大的冰窟窿。”明镜断断续续地说，眼皮沉重地开合，“里面……有个人……一直在哭。他说……好冷……好孤独……求我……救他……”

　　寒渊剑主。

　　明镜与逆印碎片之间残留的联系，让他在昏迷中看到了三百年前那位剑主的痛苦残影。

　　赵民看向放在身旁岩石上的四片逆印碎片。它们已经自发地吸附在一起，边缘相互嵌合，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约巴掌大的圆盘雏形。虽然还有两片缺失，圆盘中心仍有一个明显的空洞，但它已经开始散发出一股稳定而温润的波动，不再是单纯的力量碎片，而是开始展现出某种“器”的雏形。

　　三片来自不同传承的碎片，一片来自星渊结晶的污染变异碎片，在明镜的力量和赵民的平衡之力共同作用下，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了初步的共鸣与协调。

　　赵民能感觉到，当他将这未完成的圆盘贴近胸口时，体内剑魂与镜渊的冲突明显缓和了。逆印碎片形成的微力场，像一层更精密的缓冲膜，将两股力量隔开，同时缓慢地引导它们进行更有序、更安全的能量交换。

　　但还不够。要想支撑过第一次七情炼心，至少需要五片碎片，才能激活逆印之器的基础功能，“稳态调节”。

　　第五片，在北地寒渊。

　　赵民收起碎片，将依然虚弱的明镜背在背上，用布条仔细固定好。他最后看了一眼残剑山巅，这座山见证了他的挣扎、抉择，以及第一场血战，如今，它将被暂时抛在身后。

　　下山时，他路过铁匠铺。

　　老者站在门口，似乎已等待多时。他看到赵民背上的明镜，又看了看赵民明显黯淡的左半身，没说什么，转身从铺子里拿出一个包裹。

　　“干粮，水囊，还有一些应急的草药。”老者将包裹递过来，“北地苦寒，寻常衣物抵不住。这件皮氅，是我妻子当年给我缝的，一直没舍得穿。”

　　是一件厚重的、毛色已有些黯淡的狼皮大氅。针脚细密，领口处还缀着一小块温润的白玉。

　　“太贵重了。”赵民没接。

　　“穿着吧。”老者将大氅硬塞进他怀里，“算是我……和我妻子的一点心意。没有你，她醒不过来。”

　　赵民沉默片刻，最终披上大氅。狼皮带着陈年的气味，但异常暖和。

　　“守墓人前辈……还在附近吗？”他问。

　　“走了。”老者望向北方，“他说要去处理一些‘后续’，让你安心去寒渊。他还留了句话，”

　　老者顿了顿，模仿着守墓人那沙哑的语调：

　　“冰渊之下，不止有剑。小心‘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老者摇头，“但能让那老怪物特意提醒的，绝不会是寻常麻烦。你……多保重。”

　　赵民点头致谢，不再多言，背着明镜，踏上北行的山路。

　　他没有走官道，也没有用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交通工具。依靠剑魂之力带来的超凡体魄和镜渊之力对环境的敏锐感知，他穿行于深山密林，昼伏夜出，尽可能避开一切人烟。

　　即便如此，路上依然不太平。

　　离开残剑山范围三百里后，环境开始出现明显变化。植被变得稀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偶尔能看到地面开裂的缝隙中，渗出紫黑色的粘稠液体，那是星渊污染的“地脉渗出点”。虽然浓度远不如残剑山或镜渊井，但分布更广，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片土地。

　　被污染的野兽也更多了。它们不像残剑山那些完全堕化的怪物，而是处于一种半疯癫的状态：眼睛浑浊，行为怪异，攻击性极强。赵民尽量避免战斗，实在避不开时，便动用逆印碎片的微力场进行压制，他惊讶地发现，这未完成的圆盘对低浓度的星渊污染有着极佳的“安抚”效果，能让那些野兽暂时恢复一丝清明，自行退去。

　　明镜在第三天恢复了少许精神，但大部分时间依然趴在赵民背上昏睡。每次醒来，他都显得更加沉默，异色双瞳常常失焦地望着虚空，仿佛在“看”着常人无法感知的东西。

　　第七天夜里，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篝火跳动，驱散着北地夜间的刺骨寒意。赵民将干粮烤热，掰碎了喂给明镜。男孩小口吃着，忽然抬起头：

　　“哥哥，我们离那个哭的人，越来越近了。”

　　“你能感觉到？”

　　“嗯。”明镜指向东北方，“哭声……变大了。还有很多……别的声音。很杂，很乱，像很多人在吵架，又像很多野兽在撕咬。”

　　赵民心中一凛。北地寒渊是初代执剑弟子坐化之地，按理说应有封印隔绝，不该有如此混乱的“声音”。除非……封印出了问题，或者，那里已经有了别的“访客”。

　　他想起守墓人的警告：小心‘那些东西’。

　　“明镜，你能分辨出那些声音里，有没有……特别危险的存在？”赵民问。

　　男孩闭上眼睛，仔细感知。片刻后，他睁开眼，小脸上露出一丝恐惧：

　　“有……一个很大很大的……‘饿’。它躲在哭声下面，假装自己也是哭声的一部分。但它……它在等。等我们靠近。”

　　“饿？”

　　“对。”明镜抓紧赵民的袖子，“想吃掉一切……活物的‘饿’。”

　　不是星渊污染，也不是堕化怪物。是某种更古老的、更纯粹的……掠食者？

　　赵民添了把柴，让篝火烧得更旺。火光映亮了他半边脸，左眼的金色瞳孔在火焰中显得格外深邃。

　　“继续休息。”他将明镜裹紧，“明天天亮前，我们必须穿过前面的‘黑风峡’。那里是通往寒渊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明镜听话地躺下，很快又沉沉睡去。

　　赵民却没有睡意。他拿出那四片逆印碎片组成的圆盘，放在掌心，默默运转体内的平衡之力，尝试与之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

　　圆盘微微发光，表面的纹路在火光下似乎活了过来，缓慢地流动、重组。赵民的意识沉入其中，仿佛进入了一个微缩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星空模型。光点之间由细线连接，大部分黯淡无光，但有四个光点异常明亮，对应着四片碎片的位置。

　　而在圆盘中心那个空洞对应的位置，有一个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正以一种奇特的频率闪烁着。

　　第五片碎片？

　　不，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