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完全堕化后那种狰狞的怪物,而是最后一次见面时,那个一半是人、一半正在滑向深渊的、痛苦挣扎的师尊。他抬起干枯的手,暗金色的血液从指尖滴落,脸上表情破碎,混合着慈爱、愧疚、疯狂和绝望:
“民儿……为师……好痛苦……”
“杀了为师……解脱我……”
“或者……与我一同……堕入无间……”
声音凄厉,直刺灵魂深处。
赵民呼吸一滞。尽管知道这是迷障制造的幻象,但那份情感的真实、细节的精确,几乎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右半身的镜渊之力剧烈翻腾,与幻象产生强烈的共鸣,仿佛要脱离控制,扑向那个虚幻的身影!
“假的!”赵民低吼,左眼金光大盛,剑魂之力化作一柄无形之剑,斩向幻象!
幻象破碎,但下一刻,更多幻象生成,
母亲(尽管他毫无记忆)难产而死时痛苦的脸;
铁匠铺里那尊玉化女子空洞的眼神;
守墓人师弟寒渊剑主在冰封中永恒的哀嚎;
甚至是他自己,在未来某个可能的时刻,彻底失控,化为吞噬一切的怪物……
心象迷障如同一面扭曲的镜子,将他潜意识里所有恐惧、愧疚、遗憾、自我怀疑全部挖掘出来,放大、扭曲、编织成最致命的毒刃,一刀刀剐向他的灵魂!
赵民半跪在地,一手按着明镜,一手撑地,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渗出。胸口的灰白漩涡旋转得近乎疯狂,试图维持平衡,但在内外夹击下,已岌岌可危。
山下,大司祭灰白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抬起白骨权杖,准备发动第三波,也是最强的一波侵蚀,直接冲击赵民意识核心,种下“神谕”的种子。
然而,就在此时。
一直蜷缩在赵民身边,被剑魂之力强行稳住灵体的明镜,忽然抬起了头。
男孩的异色双瞳,此刻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左眼的金色瞳孔不再黯淡,反而亮得刺目;右眼的黑色瞳孔也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旋转起细密的灰白波纹。
他松开了抱着赵民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面向山下那不断涌来的紫黑触手,以及触手源头、杖顶颅骨中裂开的暗紫晶石。
然后,他张开了嘴。
不是说话。
而是,
吞噬。
以男孩为中心,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漩涡”骤然出现!不是能量漩涡,而是概念层面的“空洞”!心象迷障所化的紫黑触手,在触及这个空洞边缘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咬住,疯狂地向内坍缩、被吸入!
不止是触手。弥漫的甜腻香气、扭曲的光晕、诡异的低语、甚至那不断滋生的幻觉……所有属于心象迷障的“存在”,都开始被那无形的空洞疯狂吞噬!
大司祭脸色骤变!他感应到,自己与权杖晶石的联系正在被强行切断!那枚半融合的逆印碎片,正传来惊恐的震颤,仿佛遇到了天敌!
“不……不可能!”他嘶吼着,试图收回权杖,切断迷障输出。
但已经晚了。
明镜小小的身体悬浮起来,衣发无风自动。他双手张开,异色双瞳中,金色与黑色的光芒交织,最终汇成一种混沌的、原始的灰。胸口的衣服无声碎裂,露出下方皮肤,那里,不再是光滑的孩童肌肤,而是一个缓慢旋转的、与赵民胸口一模一样的灰白漩涡!
只是,赵民的漩涡是平衡的象征。
而明镜胸口的漩涡,此刻散发着纯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
虚无。
吞噬一切的虚无。
心象迷障,本质是“心念”的扭曲与放大。而明镜作为镜渊意识,最本源的能力之一,就是“映照”与“容纳”心念。当他被逼到极限,在剑魂之力的刺激下,本能地触发了更深层的力量:不是映照,不是容纳,而是……抹消。
抹消那些“不应该存在”的心念杂音。
“明镜!停下!”赵民挣扎着想阻止。他能感觉到,男孩每吞噬一分迷障,胸口的虚无漩涡就扩大一分,而他的生命气息,却在快速流逝!这是在燃烧本源!
明镜恍若未闻。他眼中只有山下那枚暗紫晶石,以及晶石中那片与他“同源”又“不同”的逆印碎片。
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
山脚的紫黑触手尽数崩断、消散!甜腻香气被涤荡一空!扭曲的光晕恢复常态!十八名黑袍骑士布置的无形阵法,在失去迷障支撑后,如同被抽走骨架的房屋,轰然崩溃!
“噗!”
大司祭喷出一口漆黑的血液,手中白骨权杖剧烈颤抖,杖顶颅骨中的暗紫晶石,裂缝急剧扩大!他能感觉到,那片与他半融合的逆印碎片,正在被一股更高级、更本源的“同类”力量强行剥离!
“不,!!!”
他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用尽全部力量,将权杖狠狠插入地面!
“以血为祭!唤神临!”
插地的权杖周围,地面瞬间化为粘稠的血池!血池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臂,抓向权杖,抓向大司祭,也抓向山巅的明镜!
献祭术!他在献祭自己,献祭十八名黑袍骑士,甚至献祭那片逆印碎片,要召唤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血池急速扩大,中心处开始隆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鼓包,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灰影,如电般射入战场!
是守墓人!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山腰,手中那根歪扭的木杖此刻笔直如枪,杖头悬挂的兽骨串哗啦作响。他没有攻击大司祭,也没有冲向血池,而是木杖一挑,精准地刺向白骨权杖顶端那颗即将彻底碎裂的暗紫晶石!
“叮!”
一声轻响,却压过了所有嚎叫与风暴。
木杖尖端,一点灰白光芒绽放,与晶石中的逆印碎片产生强烈的共鸣!
“师弟……”守墓人低语,灰白漩涡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安息吧。”
灰白光芒大盛!
晶石中的逆印碎片,在这一刻,被强行“唤醒”了属于寒渊剑主的那部分残留意识!尽管只有一瞬,但那饱含三百年冰封痛苦、渴望解脱的意志,化为一道纯粹的、冰冷的意念冲击,反向灌入大司祭的意识深处!
“啊,!!!”
大司祭抱头惨嚎,七窍同时涌出黑血!献祭仪式被强行中断!
血池开始倒流,苍白手臂寸寸断裂,中央的鼓包还未完全成形便迅速干瘪!
而那颗暗紫晶石,在守墓人木杖的牵引下,“啵”的一声,脱离了颅骨镶嵌,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流光,飞向山巅,飞向赵民!
赵民下意识伸手接住。
入手温凉,碎片边缘棱角分明,内部紫黑雾气缓缓流转,却已没了之前的暴戾,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悲凉与解脱。
第四片逆印碎片,到手。
山下,血池彻底干涸。大司祭瘫倒在地,气息奄奄,浑身皮肤下的黑色纹路正快速消退,那是逆印碎片离体后的反噬。十八名黑袍骑士早已在献祭仪式中断的瞬间,化作十八具干瘪的尸骸,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生命。
守墓人收回木杖,看了一眼山巅的赵民和悬浮的明镜,微微点头,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仿佛他只是来取回师弟的遗物,顺便……清理一下垃圾。
山巅,明镜胸口的虚无漩涡缓缓停止旋转,缩小,最终消失。男孩从空中坠落,被赵民接住,已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但性命无碍。
赵民抱着明镜,手握第四片逆印碎片,看向山下的一片狼藉。
甜腻的香气已经散尽,暮色重新变得清冷。
第一波接触,结束了。
代价是明镜重伤昏迷,以及……星渊教会全军覆没。
但赵民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大司祭最后喊出的“唤神临”,以及血池中那个未成形的鼓包……让他隐约触摸到一种更庞大、更古老的恶意。
星渊教会的背后,恐怕不止是崇拜那么简单。
他抬头,看向北方。
寒渊剑主的碎片已取回,那么北地寒渊那片……也该提上日程了。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让明镜恢复,并尝试用这四片碎片,初步激活逆印之器。
距离第一次七情炼心,还有八十一天。
时间,越来越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