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民凝神感知。那个黯淡光点的“气息”,与已知的四片碎片都不完全相同。它更冷,更寂,带着一种……死亡的余温。
是寒渊剑主残留的“剑意”?还是他坐化后,与那片碎片完全融合形成的某种“印记”?
无论是哪种,想要取走第五片碎片,都必须直面这位三百年前的剑主留下的最后执念,或者,如守墓人所言,给予他最终的解脱。
意识继续深入。越过那个黯淡光点,在圆盘更深处,似乎还有两个完全黑暗的区域。那应该对应着最后两片未知的碎片位置。其中一个区域的黑暗带着一种躁动的、贪婪的脉动,仿佛有生命在内部孕育;另一个区域则是一片彻底的死寂,没有任何波动传出。
完整的逆印之器,七片碎片,七种不同的“特质”?
赵民收回意识,将圆盘贴身收好。篝火噼啪作响,夜枭的啼叫从远处林间传来,更添几分荒凉。
他看向熟睡的明镜,又看向北方黑暗中隐约起伏的山峦轮廓。
寒渊越来越近了。
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清晰。
不是星渊教会那种狂热的窥探,也不是观星楼冰冷的观测,而是一种……原始的、漠然的、如同猎人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般的目光。
“那些东西”……
赵民握紧了腰间的黑色短刀。刀身冰凉,映出篝火跳跃的光。
无论是什么,都无法阻挡他的路。
第八天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赵民背着明镜,踏入了黑风峡。
峡谷名副其实。两侧是高达百丈的黑色岩壁,寸草不生,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瞬间切割而成。谷底宽度不足三丈,常年不见阳光,地面上堆积着不知多厚的、墨黑色的细沙,踩上去悄无声息。
最诡异的是风。
不是从谷口灌入,而是从峡谷深处、从那些岩壁的缝隙中、甚至从地底,无规律地涌出。风向瞬息万变,风力时强时弱,更可怕的是风中夹杂着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晶粒。这些晶粒一旦沾上皮肤,立刻传来针刺般的寒意,并且会快速吸取接触者的体温和生命力。
赵民不得不持续运转剑魂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隔绝晶粒。这对本已虚弱的力量储备是极大的消耗。而镜渊之力在进入峡谷后,则变得异常“兴奋”,不断试图吸收风中那些黑色晶粒,它们似乎蕴含着某种与镜渊同源、但更加“惰性”的星渊残余。
明镜趴在赵民背上,小脸埋在大氅的毛领里,身体微微发抖。
“哥哥……这里……好多‘死掉’的声音。”他闷声说。
“死掉的声音?”
“嗯。不是活人,也不是怪物。是……很久很久以前,死在这里的东西。它们的‘念头’散不开,被困在风里,一直在重复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和痛苦。”
赵民心中一沉。这黑风峡,恐怕不是什么天然屏障,而是一处……古战场?或者说,一处被遗忘的“坟场”?
他加快脚步,想在力量耗尽前穿过峡谷。
然而,就在峡谷中段,最狭窄、风力最狂暴的地方,异变陡生!
“呜,!!!”
凄厉的风啸猛然拔高!峡谷两侧的黑色岩壁,竟同时“活”了过来!岩石表面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浮雕,它们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与此同时,地面上的墨黑细沙如同沸腾般翻涌,从中伸出无数只由沙粒凝聚而成的、枯瘦的手臂,抓向赵民的双脚!
更可怕的是,风中那些黑色晶粒,此刻凝聚成一道道旋转的黑色旋风,如同拥有意识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不是偶然的自然现象。
是陷阱!
专门针对活物,尤其是身怀特殊力量的活物的……猎杀陷阱!
赵民瞬间拔出黑色短刀,左眼金光爆闪,一剑斩断抓来的沙臂!但沙臂断裂后立刻重组,更多的手臂从沙中涌出!而黑色旋风已近在咫尺,风中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晶粒高速旋转切割空气的声音!
他猛地将明镜护在怀中,背靠岩壁,逆印圆盘全力催动!
温润的力场扩展开来,勉强抵住了黑色旋风的侵蚀。沙臂触入力场范围后,动作明显迟缓,但并未停止。
就在这时,岩壁上那些人脸浮雕,灰白的眼珠齐齐转动,锁定了赵民!
“擅闯……禁地……者……”
“留下……血肉……与魂……”
“成为……我们……一部分……”
重叠的、非男非女的低语,直接在赵民脑海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死意和贪婪的饥渴!
这些东西,不是星渊污染造物,也不是堕化亡灵。
它们是……被某种古老仪式束缚在此的“地缚恶念”!是无数年前死在此地的生灵,其残存的怨恨、恐惧、不甘,与黑风峡特殊的地脉环境结合,孕育出的、近乎“自然现象”的邪秽!
逆印之力能调节能量冲突,但对这种纯粹由负面心念聚合而成的存在,效果大打折扣!
黑色旋风越来越近,沙臂已攀上脚踝,岩壁上的人脸浮雕开始脱离石壁,化作一团团翻滚的黑雾,扑了过来!
赵民咬牙,准备动用最后的手段,再次强行驱使未融合的两股力量,施展那消耗巨大、反噬严重的灰白螺旋。
就在此时,
背上的明镜,忽然动了。
男孩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没有睁眼,但小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反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表情。
他伸出小手,按在赵民胸口,正对着那灰白漩涡的位置。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个字:
“静。”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
是……宣告。
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绝对的“寂静”瞬间扩散开来!
风停了。
不是风力减弱,而是风这个概念本身,在这片区域内,被暂时“抹除”了。黑色旋风凭空消散,晶粒如雨落下。沙臂僵在半空,随后崩解为普通沙粒。岩壁上扑来的黑雾人脸,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发出无声的哀嚎,烟消云散。
甚至连岩壁上那些人脸浮雕,都停止了无声的尖啸,恢复了冰冷石头的模样。
万籁俱寂。
只有明镜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
男孩做完这一切,小手无力垂下,再次陷入昏迷。但他胸口的衣服下,那灰白漩涡的印记,微微亮了一瞬,随即隐去。
赵民抱着明镜,站在死寂的峡谷中,震惊无言。
这力量……远超之前的“吞噬”。
是直接作用于概念层面的……规则修改?
明镜的本源,到底是什么?
来不及细想,他抓住这短暂的寂静,爆发出最快的速度,冲向峡谷尽头!
当他终于冲出黑风峡,踏入北地冰原刺目的天光下时,身后的峡谷中,风声才重新响起,呜咽如泣。
赵民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谷口,心中寒意更甚。
黑风峡的陷阱,明显是人为布置的。不是针对普通人,而是针对可能前往寒渊的“修行者”或“特殊存在”。
有人……不想让任何人靠近寒渊。
或者说,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寒渊之下的“某些东西”。
他紧了紧背上昏睡的明镜,望向冰原尽头,那片被永恒寒雾笼罩的连绵冰山。
寒渊,就在那里。
而寒渊之下等待他的,恐怕远不止一位被冰封的剑主。
赵民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迈步向前。
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拿到第五片碎片。
为了活下去。
为了明镜。
也为了……看清这盘棋,到底还有多少隐藏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