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北地冰原的第七个时辰,暴风雪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上一刻还是刺目却无温的苍白天光,下一刻,铅灰色的云层如同巨兽合拢的颚骨,瞬间吞没了整个苍穹。狂风卷起冰原上万年不化的积雪,形成一道接一道白色的死亡帷幕,能见度在呼吸间降至不足五尺。冰碴如同亿万细针,在暴风中疯狂抽打着一切,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这不是自然的暴风雪。
赵民右眼的黑色瞳孔剧烈收缩,镜渊之力传来清晰的警示:风雪中夹杂着大量混乱的心念碎片,恐惧、绝望、怨恨、疯狂,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如同冰川底层缓慢碾磨的“饥饿”。
是那些被黑风峡束缚的地缚恶念的同类,但更加原始,更加庞大,仿佛整片冰原本身就是一个沉睡的、充满恶意的集体意识。
他立刻将明镜从背上解下,用狼皮大氅将男孩紧紧裹住,抱在怀中。左半身的剑魂之力应激涌出,在体表形成一层薄弱却坚韧的温润光膜,勉强抵挡住暴风雪的切割和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侵蚀。
但消耗巨大。
他能感觉到,左半身的力量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而右半身的镜渊之力,则对风雪中那些混乱的心念表现出一种病态的“渴望”,仿佛那是它渴求已久的养分。逆印圆盘持续散发着温润的调节波动,竭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但在这片仿佛活过来的冰原恶意面前,它的力量如同烛火之于风暴。
必须立刻找到避风处,否则不等抵达寒渊,他和明镜就会耗尽力量,被冰原彻底吞噬。
赵民顶着几乎要将他掀飞的狂风,艰难地辨识方向。镜渊之力对能量流动的感知在此时发挥了作用,他能“看”到,暴风雪的能量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在东南方向,有一个相对微弱的“空洞”。
那里或许是天然的背风处,或许是……别的什么。
没有选择。他抱紧明镜,将身体压到最低,几乎贴着冰面,一步一步向那个方向挪去。
每一寸移动都异常艰难。积雪下暗藏着锋利的冰棱和深不见底的裂隙,狂风数次险些将他卷起。更可怕的是,风雪中开始出现“东西”。
起初是模糊的影子,在白色帷幕后一闪而逝,像是被风吹散的雪雾。但随着赵民深入,那些影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是人形。
确切地说,是冰雕般的人形。它们保持着各种扭曲的姿态:有的跪地祈祷,有的抱头嘶嚎,有的向前伸着手臂,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试图抓住什么。它们的身体由半透明的寒冰构成,内部却冻结着暗红色的、如同血丝般的脉络,在暴风雪的映衬下微微发亮。
冰傀。
赵民脑中闪过守墓人可能提及、却被自己忽略的只言片语。北地古老的传说中,极寒之地会孕育出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怪物,它们是被极端严寒瞬间夺去生命的生灵,其残存的意识与冰原的恶意结合,化为永恒徘徊的冰之亡灵。
它们没有智慧,只有本能,对“温暖”和“生命”的憎恨与吞噬欲望。
第一具冰傀发现了赵民。
它那冰晶构成的、没有任何五官的脸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发出如同冰块摩擦的嘶嘶声。随即,它动了,动作僵硬却迅捷,四肢着地,像一只扭曲的冰蜘蛛,贴着雪面疾冲而来!
赵民无法闪避,怀抱着明镜,脚下是滑溜的冰面,四周是狂暴的风雪。他只能抬起左手,掌心金色的“剑”字亮起,一道凝练的剑魂之力如针般刺出!
“噗。”
冰傀的头部被洞穿,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但它没有倒下,头部伤口处迅速被新的寒冰填补,内部的血色脉络疯狂蠕动,发出更加尖锐的嘶鸣!而这一声嘶鸣,如同信号,周围风雪中,更多的冰傀身影浮现,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数十?上百?
赵民心中一沉。对付一具两具尚可,如此数量,以他现在的状态,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再犹豫,将所剩不多的剑魂之力大半灌注双脚,施展出师尊早年传授的一门轻身步法“踏雪无痕”,速度陡然提升,朝着感知中那个能量空洞的方向亡命奔去!
冰傀群嘶吼着紧追不舍。它们在冰原上的速度快得惊人,如同白色的鬼影在风雪中穿梭,不断拉近距离。
更糟糕的是,暴风雪似乎被这些冰傀的活跃所刺激,变得更加狂暴。风力骤增,冰碴的抽打力度足以击穿寻常皮革。赵民体表的剑魂光膜剧烈波动,明灭不定,左半身的力量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前方,那个能量“空洞”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不是背风的山坳,也不是冰窟。
而是一座……庙。
一座完全由冰晶构筑而成的庙宇。
它矗立在冰原之上,造型古朴诡异,不像中原任何流派的建筑。整体呈不规则的圆锥形,表面布满了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浮雕纹路。庙门是一个巨大的、向内凹陷的漩涡状入口,边缘处延伸出无数冰晶触须,缓缓蠕动。庙宇内部幽深黑暗,只有一点微弱的、暗蓝色的光在深处明灭,如同怪兽独眼的凝视。
而在庙门前的空地上,立着九根冰柱。
每根冰柱里,都冻结着一具尸体。
不是冰傀那种冰晶构造体,而是真正的、穿着不同年代服饰的人类尸体。他们保持着生前的最后一刻,表情定格在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中,眼睛圆睁,透过冰层死死“盯”着庙门的方向。
赵民的脚步慢了下来。
直觉疯狂报警。这座冰庙给他的危险感,比外面成百的冰傀加起来还要强烈百倍!那庙门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那深处的暗蓝光芒散发着纯粹的、冰冷的恶意。
但身后,冰傀的嘶鸣已近在咫尺。回头,是绝路。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瞬间,
怀中的明镜,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寒冷,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共鸣。男孩的异色双瞳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安地转动,胸口衣服下,那灰白漩涡的印记再次微微发亮。
同时,赵民贴身收藏的逆印圆盘,也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共鸣震颤!
不是针对冰傀,也不是针对暴风雪。
而是针对……那座冰庙深处,那点暗蓝色的光!
第五片碎片……在那里?
不,不对。逆印碎片的共鸣,带着一种“完整”的呼唤,像是久别的部件渴望回归。而此刻圆盘的震颤,却混杂着警惕、排斥,甚至一丝……恐惧。
庙里的东西,不是第五片逆印碎片。
是别的什么。与逆印相关,却绝非善类。
“呜,!!!”
冲在最前的几具冰傀,已经扑到了赵民身后三尺!冰晶利爪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寒意抓向他的后心!
没有时间犹豫了!
赵民猛地咬牙,抱着明镜,用尽最后的力量,纵身一跃,扑向那座冰庙诡异的漩涡状庙门!
在身体没入庙门黑暗的瞬间,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冰傀群在庙门前齐刷刷停下,它们挤挤攘攘,发出不甘的嘶鸣,却没有任何一具敢越雷池一步,仿佛庙门处有一条无形的、它们绝对不敢触碰的界限。
而在更远处的暴风雪中,一个极其庞大、如同山岳般的模糊阴影,缓缓转动了一下“身体”,投来一道漠然的、如同注视蝼蚁般的“目光”。
随后,庙门内的黑暗彻底吞没了赵民的视野。
冰冷。
不是外界的寒冷,而是一种渗透灵魂、冻结思维的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