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民摔落在庙内的冰面上，怀中的明镜滚落一旁。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四肢僵硬麻木，连指尖都难以动弹。只有胸口逆印圆盘散发的温润波动，以及左半身残存的那一丝剑魂之力，还在苦苦支撑着意识的清醒。

　　他转动眼球，打量四周。

　　庙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仿佛内部空间被某种力量扭曲放大了。地面、墙壁、穹顶，全部由那种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暗蓝色脉络的冰晶构成。那些脉络如同活物的血管，在有节奏地搏动，将暗蓝色的光输送到庙宇的每一个角落。

　　光源来自正前方。

　　一座高约三丈的冰晶祭坛，矗立在庙宇中央。祭坛呈阶梯状，最顶端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暗蓝色晶体。晶体内部，冻结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灰白色的雾气，那雾气给赵民的感觉，与明镜胸口曾显现的“虚无漩涡”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混乱、狂暴，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而祭坛下方，跪伏着一个人。

　　一个活人。

　　他背对庙门，穿着破旧的、不知什么材质的灰色长袍，头发灰白散乱，身形瘦削。他正以头触地，对着祭坛上的暗蓝晶体，进行着某种无声的祈祷或献祭仪式。

　　最让赵民心惊的是，这个人的身上，没有任何星渊污染的气息，也没有堕化者的疯狂。他散发出的，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寒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情感与存在意义上的“空洞”与“死寂”。

　　仿佛他早已死去，只是一具被执念驱动的躯壳。

　　似乎是感应到了闯入者，那人的祈祷停止了。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来。

　　一张苍老得如同树皮的脸。皮肤是死灰色的，布满深壑般的皱纹。眼睛是两颗浑浊的冰珠，没有任何神采，只有无尽的寒冷。他的嘴唇干裂发紫，微微开合，却没有声音发出。

　　但赵民的意识中，却直接“听”到了一个苍老、空洞、如同从万丈冰渊底部传来的声音：

　　“又……一个……祭品……”

　　“吾主……会……欢喜……”

　　祭品？

　　赵民心中警铃大作！他想调动力量，但身体依然僵硬，只有意识在疯狂运转。

　　那人，或许不该称之为人，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关节发出冰块摩擦的咯咯声。他走向赵民，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

　　手上，握着一柄冰晶凝结而成的短匕。匕身内部，暗蓝色的脉络如同毒蛇般游动。

　　“不要……反抗……”

　　“融入……永恒的……宁静……”

　　短匕抬起，对准赵民的心脏，缓缓刺下。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无法抗拒的“规则”之力。赵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时间流速变得异常缓慢，只有那柄冰晶短匕，一寸寸逼近。

　　死亡从未如此清晰。

　　就在匕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嗡！”

　　赵民胸口的逆印圆盘，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不是温润的白光，也不是镜渊的黑气，而是一种纯净的、无色的、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的透明光晕！

　　光晕扩散，触及冰晶短匕的瞬间，短匕内部游动的暗蓝脉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尽管没有声音），随即如同被灼烧的油脂般迅速消融！短匕本身也寸寸断裂，化为冰晶粉末！

　　那冰晶人猛地后退一步，浑浊的冰珠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震惊，以及……一丝极深的恐惧。

　　“逆……印……”

　　他嘶哑的声音直接在赵民意识中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是……‘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

　　赵民来不及细想，逆印圆盘爆发的力量似乎暂时驱散了他身体的僵硬。他猛地翻身，一把捞起旁边依然昏迷的明镜，向后急退！

　　“不……能……走……”

　　冰晶人发出低吼，庙宇四壁和穹顶上的暗蓝脉络同时暴亮！无数冰晶尖刺从地面、墙壁暴起，如同牢笼般封死了赵民所有退路！同时，祭坛上那块巨大的暗蓝晶体，内部灰白雾气的翻腾陡然加剧，一股庞大的吸力从中传出，拉扯着赵民和明镜，要将他们拖向祭坛！

　　逆印圆盘的光芒与暗蓝晶体的力量激烈对抗，发出刺耳的、仿佛玻璃碎裂般的尖鸣。庙宇开始剧烈震动，冰晶墙壁出现裂痕！

　　就在这僵持之际，

　　明镜，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恐惧，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漠然。

　　他轻轻推开赵民抱着他的手，悬浮而起。

　　小小的身体飘向祭坛，飘向那块暗蓝晶体。

　　“明镜！回来！”赵民嘶声喊道。

　　男孩没有回头。他悬浮在晶体前方，伸出小手，按在晶体表面。

　　“原来……是你。”

　　明镜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孩童的稚嫩，而是混合了无数回响的、非男非女的空灵之音。

　　“偷走‘虚无’的碎片……躲在这里……假装是神……”

　　暗蓝晶体内部的灰白雾气疯狂翻涌，形成一个模糊的、愤怒的面孔，对着明镜无声咆哮。

　　“还……给……我。”

　　明镜轻声说。

　　然后，他胸口的衣服无声碎裂，那个灰白漩涡的印记，彻底显现！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亮光，而是如同黑洞般深邃、如同超新星般炽烈的爆发！

　　纯粹的、绝对的“虚无”，以明镜为中心，悍然展开！

　　暗蓝晶体发出的吸力瞬间倒转！不再是它拉扯明镜，而是明镜胸口的虚无漩涡，开始疯狂吞噬晶体内部的灰白雾气！

　　“不，！！！”

　　冰晶人发出绝望的哀嚎，扑向祭坛，试图阻止。但他的身体在触及虚无漩涡边缘的瞬间，就如同沙堡般崩解，化为最基本的冰晶尘埃，被吸入漩涡。

　　祭坛上的暗蓝晶体剧烈颤抖，表面出现无数裂纹！内部的灰白雾气被快速抽离，晶体本身的光芒急速黯淡！

　　整个冰庙开始崩塌！穹顶开裂，冰柱断裂，墙壁倾倒！

　　赵民在剧烈的震动中死死抓住一根尚未完全倒塌的冰柱，看着祭坛方向那惊人的一幕。

　　明镜悬浮在崩溃的晶体前，小小的身体仿佛成了连接现世与虚无的门户。灰白雾气如长江大河般涌入他胸口的漩涡，他的身体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双异色瞳孔，此刻完全化为了混沌的灰。

　　终于，

　　“咔啦！”

　　暗蓝晶体彻底碎裂！

　　最后一丝灰白雾气被吸入漩涡。

　　明镜胸口的漩涡缓缓停止旋转，缩小，隐没。

　　他身体一晃，从空中坠落。

　　赵民不顾崩塌的冰晶，冲过去接住他。

　　男孩再次陷入昏迷，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甚至恢复了一丝血色。而他的眉心处，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螺旋状的印记。

　　与此同时，随着暗蓝晶体的碎裂，祭坛基座处，一点温润的、淡蓝色的光芒亮起。

　　赵民走过去，拨开碎冰。

　　那里，嵌着一片巴掌大小、形状如泪滴的淡蓝色薄片。

　　入手冰凉，却带着一种抚慰心灵的宁静感。逆印圆盘传来强烈的、愉悦的共鸣。

　　第五片逆印碎片。

　　不是预想中与寒渊剑主相关的那片。而是……与这冰庙、与那暗蓝晶体、与明镜口中的“虚无碎片”息息相关的一片。

　　赵民收起碎片，抱起明镜，在冰庙彻底崩塌前，冲出了那漩涡状的庙门。

　　门外，暴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铅云散开，露出北地冰原罕见清澈的夜空。星辰冰冷而璀璨，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只有身后，那座冰庙彻底化为一堆巨大的、闪烁着暗淡蓝光的冰晶废墟，证明着一切并非虚幻。

　　赵民站在废墟前，看着怀中昏睡的明镜，又看了看手中那片泪滴状的淡蓝碎片。

　　明镜口中的“虚无碎片”是什么？那暗蓝晶体又是什么？这座冰庙是谁建造的？那个冰晶人又是谁？他说的“钥匙”是什么意思？

　　太多谜团。

　　而最大的谜团，此刻正安静地睡在他怀里，眉心多了一个神秘的印记。

　　赵民抬头，望向冰原深处。

　　寒渊的方位，在星辰指引下清晰可辨。

　　但此刻，他心中却没有即将获得关键碎片的喜悦，只有越来越深的不安。

　　这片冰原埋葬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古老，更加黑暗。

　　而明镜……他的真实身份，恐怕也远不止“镜渊意识”那么简单。

　　将第五片碎片贴近逆印圆盘。碎片自动嵌入中心空洞的旁边，圆盘的完整性进一步提升，散发的温润力场明显增强。

　　五片了。

　　还差两片。

　　赵民将明镜重新背好，裹紧狼皮大氅，踏着月色下的冰原，继续向寒渊进发。

　　身后的冰晶废墟，在星光下反射着诡异的蓝光，如同一只巨大的、死不瞑目的眼睛，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而在更远的、视线无法触及的冰原极深处，某个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庞然存在，似乎被冰庙的崩塌和“虚无碎片”的回归所惊动，发出了一声低沉到足以引起地脉震动的……

　　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