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窝棚的墙壁挡不住冬夜的寒风,但篝火的热量勉强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赵民用捡来的破瓦罐烧了点雪水,将从巷口垃圾堆里翻出的、勉强还能食用的半块黑面包掰碎了泡进去,煮成一锅稀薄的糊糊。
没有盐,更没有油腥,只有食物最原始的、带着霉味的淀粉气息。但对于饥肠辘辘、刚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两人来说,这已是无上的美味。
明镜小口小口地吃着,异色双瞳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赵民吃得更快,但每一口都仔细咀嚼,感受着食物带来的微弱热量和饱腹感,也在默默运转着体内那微弱的新生之力,加速吸收这点来之不易的养分,修复着身体的损耗。
沉默在窝棚里弥漫,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咀嚼吞咽声。
直到瓦罐见底,明镜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赵民才放下手中的木勺,目光投向棚外漆黑的夜空。
“明镜,你感觉怎么样?”他轻声问。
“身上不疼了,就是没力气。”明镜靠坐在一堆破麻袋上,抱着膝盖,“还有……心里空空的。”
“空空?”
“嗯。”男孩指着自己的胸口,“以前这里,总是有点凉凉的,有时候还有点吵。现在……好像安静了很多,但也空了很多。就像……少了点东西。”
赵民心中明了。明镜所说的,是他体内镜渊之力的状态。之前镜渊之力与剑魂之力冲突激烈,时刻“吵闹”,如今在新生之力的调和与压制下,确实“安静”了,甚至可能因为之前的消耗和虚无印记的受损,变得有些“萎靡”。对明镜而言,那种时刻存在的“凉意”和“杂音”突然减弱,自然会感到“空空”的不适。
“那不是坏事。”赵民温声道,“说明你身体里打架的东西,暂时休战了。等你再长大一点,学会控制它们,就不会觉得空了。”
明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哥哥,我们现在去哪里?”
这是一个赵民也在思考的问题。观星楼虽已暂时脱离,但清洗派的眼线必然遍布各地,尤其是观星楼势力范围内的大小城镇。这个窝棚只能暂避一时,绝非久留之地。
他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又能获取信息和资源的地方,消化楼主的传承,规划下一步行动。
记忆中,师尊曾提过几个隐秘的联络点或故人所在,但大多距离遥远,且师尊失踪多年,那些地方是否还在、是否可靠,都是未知数。
还有一个选择,是守墓人提过的那个地方,北地寒渊之外的“遗光城”。据说是初代执剑镇压星渊的第一个地点,观星楼的起源地,地下有初代留下的“观星密室”。那里可能有关于净化节点和最终封印的更完整记录,或许还能找到对抗清洗派、寻找其他节点的线索。
但遗光城远在三千里之外,路途艰险,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贸然上路无异于送死。
“我们需要先休整,恢复力量,然后……”赵民顿了顿,“去一个叫‘遗光城’的地方。”
“遗光城?”明镜眨眨眼,“很远吗?”
“很远。所以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想办法弄点钱,买点食物、药品,还有御寒的衣服。”赵民看着自己和明镜身上单薄破烂的衣物,眉头微蹙。靠翻垃圾度日绝非长久之计,更无法支撑长途跋涉。
他需要找到在世俗中获取资源的方法,还不能暴露身份。
就在他思忖之际,窝棚外的小巷里,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咒骂声。
“……妈的,那帮‘血牙帮’的杂种,下手真黑!老子的货全被抢了!”
“嘘!小声点!你想把巡夜的招来吗?丢了货总比丢了命强!”
“那可是老子攒了半年的家当!不行,我得去找‘疤脸刘’说说,这地盘是谁罩的?收了钱不办事?”
“算了吧,疤脸刘最近也焦头烂额,听说观星楼那边出了大事,整个城里都在暗地里排查生面孔,各帮派都缩着脑袋呢……咦?那边棚子里有火光?谁在那儿?”
脚步声在窝棚外停了下来。
赵民心中一凛,瞬间将篝火用灰烬盖灭大半,只留一点微光,同时将明镜拉到身后阴影里,手按在了腰间的霜寂断剑上。
破旧的棚帘被粗暴地掀开,两个穿着脏污皮袄、满脸横肉、身上带着酒气和血腥味的汉子探头进来。一个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另一个缺了只耳朵。他们手里都提着短棍,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棚内的赵民和明镜。
“哟,哪儿来的小叫花子?占了老子的地方?”刀疤脸啐了一口,目光在赵民身上那件“借”来的粗布衣上扫过,又落在明镜脸上,尤其是在他那异色的瞳孔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路过,借宿一晚,天亮就走。”赵民低着头,沙哑着嗓子道,刻意让声音显得虚弱无力。
“借宿?”缺耳汉子冷笑,“这条巷子是老子的地盘!想借宿?行啊,把身上的值钱东西交出来,再给爷磕两个头,就准你们待到天亮。”
他们显然是把赵民和明镜当成了无依无靠、可以随意欺凌的流浪儿。
赵民沉默着,没有动。他不想节外生枝,但更不可能交出什么“值钱东西”(他们身上最值钱的就是霜寂断剑和逆印圆盘,但绝不能暴露),更遑论下跪磕头。
“聋了?老子说话没听见?!”缺耳汉子见赵民不动,顿时恼怒,上前一步,手中的短棍就朝着赵民脑袋砸来!
动作不快,力道却狠,显然是惯于欺负弱小的地痞手法。
就在短棍即将落下之际,
赵民动了。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站起,只是坐在原地,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缺耳汉子砸来的手腕!
动作看似随意,但融合了新生之力后,赵民对身体的控制和力量运用已远超常人。这一抓看似轻描淡写,缺耳汉子却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剧痛传来,短棍“当啷”一声脱手掉落!
“你……!”缺耳汉子又惊又怒,另一只手握拳挥向赵民面门。
赵民头微微一偏,避过拳头,抓住对方手腕的手顺势一拧一送!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伴随着缺耳汉子的惨叫响起!他的胳膊被赵民用巧劲卸脱了臼,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撞在窝棚的柱子上,震得棚顶灰尘簌簌落下。
刀疤脸见状,瞳孔一缩,知道遇到了硬茬子,但他并未退缩,反而眼中凶光更盛:“练家子?怪不得敢占老子地盘!”他低吼一声,不再废话,短棍抡圆了,带着风声砸向赵民!这一棍的速度和力量,明显比缺耳汉子强了不少,隐隐带着几分军中搏杀的狠厉。
赵民依然没有起身,只是将身后的明镜再往后挡了挡。面对砸来的短棍,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不闪不避,直接迎向棍头!
“啪!”
一声脆响!短棍砸在赵民掌心,预想中的骨断筋折并未出现,反而是刀疤脸感觉自己的棍子像是砸在了一块浸水的牛皮上,力道被卸去了大半,紧接着一股柔韧却极具穿透性的反震力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短棍险些脱手!
“你……”刀疤脸骇然失色。他这一棍足以开碑裂石,对方竟然徒手接住,还如此轻描淡写?
赵民手掌一翻,化掌为爪,扣住棍身,轻轻一扯。
刀疤脸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手中短棍瞬间易主!他踉跄前扑,还未站稳,眼前黑影一闪,赵民夺来的短棍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和棍端传来的凛冽杀意,让刀疤脸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这根属于自己的棍子,就会轻易捅穿他的喉咙。
“好……好汉饶命!”刀疤脸声音发颤,彻底服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这……这地方您随便用!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缺耳汉子也忍着手臂剧痛,连滚爬爬地缩到一边,满脸恐惧。
赵民没有说话,只是用短棍抵着刀疤脸的喉咙,另一只手松开了棍子,摊开手掌,掌心除了一片微红,连皮都没破。
这更是让两个地痞亡魂大冒。徒手接棍,毫发无伤,这根本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人物!
“钱。”赵民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静。
刀疤脸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瘪瘪的钱袋,双手奉上:“都……都在这儿了!好汉笑纳!”
赵民接过钱袋,掂了掂,很轻,里面最多几十个铜板和一两块碎银子。但对于身无分文的他们来说,已是巨款。
“滚。”他收回短棍,淡淡道。
“是是是!多谢好汉不杀之恩!”两个地痞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出窝棚,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窝棚内重归寂静,只有篝火灰烬中残存的一点红光,映照着赵民平静的脸。
明镜从阴影里探出头,小声问:“哥哥,他们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赵民摇头。这种底层的地痞最是欺软怕硬,见识了他的手段,绝不敢再来找晦气,甚至可能会警告其他混混远离这里。
他打开钱袋,借着微光清点。果然,三十七个铜板,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加起来大约值半两银子。不多,但足够买几套粗布衣服、一些干粮和最基本的药品了。
更重要的是,这次短暂的冲突,让他对自己现在的身体和力量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新生之力不仅调和了内部冲突,更潜移默化地强化了他的筋骨体魄和对力量的掌控。对付这种没有修为、仅凭蛮力的地痞,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但这远远不够。真正的敌人是观星楼的清洗派,是星渊深处的存在,是那些可能已经苏醒或即将苏醒的“万物归墟之影”。他需要更快地恢复,更需要找到提升力量、激活其他节点的方法。
他将钱袋收起,重新拨亮篝火。微弱的火光再次温暖了狭小的空间。
“睡吧,明镜。”赵民将破麻袋铺开,让明镜躺下,“明天一早,我们去市集。”
“嗯。”明镜乖乖躺下,但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看着跳动的火苗,“哥哥,我们以后……也要像刚才那样,跟别人打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