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刀。

　　林守逸盘坐在泉眼旁，脊背挺得笔直，似乎是一株快要被晒干的胡杨。

　　第四天了！

　　林守逸重复一件事情，一整夜不停地修炼，天刚一亮，耗尽一夜苦修积攒的不多的灵力，结印化作一枚无形的凿子，狠狠撞向泉眼深处那道顽固的盐碱阻塞。

　　第二天，趴在泉边，耳朵紧贴被夜露濡湿的沙地，听了得见地底深处的“滴答”声比第一天密集了一点但仅仅只是多了极其微弱的一线，不仔细听的话，分辩不出来，甚至觉得是不是幻觉。

　　第三天，泉眼边缘那一圈颜色略深的湿沙，向外扩展半指距离。

　　今天是第四天。

　　此时此刻，灵力耗尽，经脉灼烧如火。

　　林守逸强忍着眩晕，死死盯着眼前一小洼浑浊的水面，每一次全力施为，抽干丹田里那可怜巴巴的灵力，水质没有丝毫改善，涌上来的，仍是那股混合着铁锈、咸涩与腐败土腥的苦水，但是原先那股细若游丝、时不时就要断气的出水，此刻持续流淌的时间，确确实实延长了不少。

　　仙术有效。

　　毋庸置疑。

　　但是效率慢得让人心头发慌，似乎是用一根草，想要撬动整座沙丘。

　　林守逸咳了一声，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刚想站起来，眼前猛地一黑，无数细碎的金星炸开，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刀绞般的收缩，五脏六腑一下从身体里消失，骨髓深处传来一阵阵剧痛，不得不单肘撑住滚烫的沙地，才没有一头栽进泉水里。

　　“不能这样蛮干了。”

　　林守逸摇了摇头，继续这么干几天的话，泉水没倒腾好，自己肯定先完蛋，必须得停下来休息几天再说。

　　林守逸抬起头，眯眼望向天空，太阳远没有未升至天空中央，热浪开始从每一粒沙子里蒸腾起来，稍远一点的沙丘都是扭曲的，随着烈日越升越高，正午开始一直到太阳下山前，人的油都得烤出油。

　　现在似乎只是春天。

　　等着夏天，这热只会变本加厉。

　　即使缩在砂岩背阴处，那无孔不入的热气都足以蒸干人最后一丝水分。

　　逐出师门时带着的皮囊里的水早喝光，这几天都是靠沙棘果维持，但是，身体对水的渴求，正在急剧攀升。

　　有足够的数量的话，能多撑一些时间，但是，沙棘果这几天越来越少，草木催生术的效果正在迅速消失。

　　那点酸甜的汁液，对付平常时日或许勉强，在这加速脱水的高温下，恐怕撑不过两天。

　　林守逸低下头，盯着身边的泉眼。

　　嫌它苦？

　　嫌它咸？

　　嫌它带着死亡和腐朽的气息？

　　可是不喝，用不了几天的时间，自己可能变成沙漠里一具被风干的、无人问津的枯骨。

　　想不想死？

　　肯定不想！

　　林守逸深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拿起皮囊，俯下身，口子对准泉眼，浑浊的水灌了半袋，拿起来，没有犹豫，仰头，灌下一大口。

　　强烈的怪味瞬间爆炸般充斥了整个口腔，咸涩像无数细针扎刺着舌苔，厚重的土腥味直冲天灵盖，喉咙深处全是铁锈般的回味，胃控制不住一阵剧烈痉挛。

　　“呃！”

　　“呕！”

　　林守逸猛地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泪水冲出眼眶，混着脸上的沙尘，留下几道泥泞的痕迹。

　　林守逸捂紧嘴，死死咬着牙关，喉咙滚动，硬生生吞下嘴里呕出来浊水，沙漠里，任何一丁点的水份都无比重要，别一口水没喝下去反倒吐出更多的水，亏大了。

　　林守逸大口大口地喘了好几口气，等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稍稍平息，又喝了一小口，这一次，刻意让水在口中停留了一会，习惯了一下味道，这才慢慢地慢下吞。

　　第三口！

　　第四口！

　　一直喝了六口才会停下来。

　　林守逸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一开始抗拒无比但是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味蕾依旧抗拒，但身体很诚实，在极度干渴的逼迫下，似乎迅速地调整好，开始接纳。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水变得稍微容易入口点？

　　林守逸抹了一下嘴角混着口水和泪水的沙尖，每天都得喝水而且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承受一次这样的折磨，太可怕。

　　林守逸有点茫然地打量周围，周围光秃秃，全是沙子，唯一的是前些日子用仙术催生的大沙棘树，枝繁叶茂，灰绿色的叶片在热风中簌簌作响，沙地上投下一片荫凉。

　　沙棘果能吃那叶子呢？

　　用来煮水？

　　或许可以试试！

　　林守逸撑着膝盖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沙棘树下，仰头看了看，挑选了几片看起来相对鲜嫩、颜色偏灰绿的叶子，小心摘下，叶片背面覆着细密的银白色绒毛，摸上去有细微的绒感。

　　林守逸回到石圈旁，拿起摆在自己睡觉的地方边上的一块砂岩，有一次去沙谷摘沙棘果，路上碰上，一面平整，中间有点凹下去，不知道有什么用只是觉得有点特别捡了拿回来，现在这一看，分明是一个可以用来煮东西的石锅，不算太大，只能装两碗左右的水。

　　林守逸用袖子仔细擦净，装了苦泉水，摘了十来片沙棘树叶，扔进去石锅里，架在火灶上，加了几根细枯枝，吹了吹，火苗一下大起来，慢慢地，石锅里的水开始冒出极细微的气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沙棘叶在逐渐升温的浊水中翻滚舒展，颜色从灰绿慢慢变成墨绿，一股不同于鲜叶青涩不同于果实酸甜的复杂气息弥漫开来，用不了多长时间，叶片煮得软烂。

　　林守逸拿一根干掉沙棘枝，煮烂的叶子挑出扔掉，稍稍等了一下，石锅边缘不那么烫手，一手一边端起来凑到嘴边，吹了吹，试探着喝了一小口。

　　依旧是咸的，但加了沙棘叶的煮，那股尖锐冲鼻的土腥味消失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叶片释放出的植物微苦和一点回甘，谈不上好喝，但比起直接苦泉水，舒服了太多。

　　林守逸忍不住接连喝了好几口，温热带着咸苦味的水，顺着食道，落入胃中，一股暖意扩散开来，极度缺水的身体得到缓解，刚刚不久前的眩晕减轻不少。

　　“沙棘茶。”

　　林守逸一口接着一口，喝掉半锅，额角渗出细汗。

　　林守逸将冷却的石锅放在一旁，背靠着被太阳晒得微温的石圈，缓缓闭上了眼睛，今天不再修炼，好好休息一下，眼睛慢慢闭上，打起呼噜。

　　沙棘树巨大的树冠投下的影子，随着日头移动，慢慢拉长，罩在身上，沙漠的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啦响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