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月正中天。

　　沙漠夜寒彻骨。

　　林守逸以泉眼为圆心，仔细抚平半径十步内的沙地，抹去所有脚印与杂物，形成一个绝对干净的法域，地脉滋养术最忌杂乱气息干扰，盘膝坐在离泉眼正东三步的位置，正下方是自己研究出来的地脉节点。

　　林守逸轻轻闭上眼，意念沉入丹田，小心包裹住来之不易的灵气，分出三分之一，沿督脉上行，过百会，下任脉，完成一个小周天，检查经脉状态，痛楚依旧，但能够忍受。

　　林守逸抬起左手，拇指扣中指，余三指伸直如戟，掌心向下，悬于膝上三寸，结出坤土印，意念宽阔无边的大地，观想自己坐在一片能生长五谷的土地上。紧接着，左手拇指扣无名指，掌心向内贴于丹田，右手拇指扣小指，掌心向上托举，结出坎水印，意念江河奔流，观想黄河之水从天而来。

　　林守逸刚一完成坤土印和坎水印丹田处的灵气分化，一部分沉坠如土石，一部分流动如溪水，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林守逸额角青筋暴起，咬紧牙关，神识凝成极细的一线，缓缓刺入身下沙地，如一根无限延伸的钢针，刺穿流沙，穿透板结层，狠狠扎向更深的地方、

　　一丈！

　　两丈！

　　三丈！

　　神识在枯竭的地脉中艰难穿行，如同人在浓稠的沥青里挣扎游泳。

　　这一次，看清楚了泉眼下地脉的真实情况，到处是断裂和盐碱结晶堵塞，水气在这里几乎不流动，只是缓慢地渗出，大多数干脆没有来得及流水地面已经蒸发不见，又或者渗到别的地方去。

　　林守逸咬紧牙关，神识一直往下，直到大约五丈深差不多是感知极限，找到相对完整的地脉裂隙，宽如发丝，连接着上下三层水脉，但是，盐碱结晶完全封死裂隙两端，堵住了水。

　　就是这里！

　　林守逸深吸一口气，手印突变，拇指与食指成圈，剩下来的三指并拢如锥，坤土印转为开山印，丹田中土属性那一缕灵力，应势而起，沿经脉冲入右臂，顺着手印的引导，对准地下五丈那个节点，猛然下压。

　　没有光芒！

　　没有声响！

　　灵力顺着神识探出的路径，狠狠撞向那道被盐结晶封死的节点，硬生生撞开一道细小的裂缝。

　　林守逸浑身剧震，七窍同时渗出血丝，十天积累下来的灵力，瞬间蒸发三成，经脉如烈火灼烧，脸一下扭曲，来不及喘息，左手五指舒张伸开如兰花，掌心向上轻托，坎水印转为流云印，仿佛托着一朵饱含雨水的云，丹田里的水属性灵力一涌而出，化作万千极细的灵力线，顺着刚撞开的裂缝渗入，开始冲刷裂隙内壁的盐碱结晶。

　　林守逸小心翼翼。

　　不能太急，急了会冲垮本就脆弱的地脉。不能太慢了无法溶解盐结晶。

　　林守逸聚精会神，控制着每一道灵力线的流速、温度、冲击角度。

　　盐碱结晶缓慢溶解，浑浊的盐水被稀释带走，裂隙内壁渐渐露出原本的土黄色。

　　林守逸丹田猛地一下剧痛。

　　干！

　　灵力不足了！

　　林守逸脸色一变，顾不上继续冲刷溶解更多的盐碱结晶双手手印同时散去，拇指扣食指成环，余三指微曲如叶，结出草木催生术的手印，丹田中最后一点混合土水属性的灵气全部抽出，顺着神识路径渗入刚刚冲刷过的裂隙。

　　林守逸灵力竭，往后一仰，重重倒在沙地上。

　　神识如断线的风筝般收回，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嗡鸣如同无数的蜜蜂齐叫。

　　林守逸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嘴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全身经脉都在哀鸣，丹田更加是空空如也，连维持意识清醒都显得勉强。

　　成功了吗？

　　不知道！

　　但至少完成计划中简化版本的地脉滋养术的全部步骤。

　　林守逸闭上眼睛，晕了过去，沙地上躺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才醒过来，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不知道泉眼怎么样了！

　　林守逸勉强撑起身，爬向泉眼，一看，水面依旧浑浊，心一沉，伸手捧起一点水，尝了尝，依旧是苦咸，依旧是那股令人作呕的土腥。

　　没有变化！

　　林守逸瘫坐在泉边，望着映不出天空的浊水，无力感如冰水般漫过四肢百骸，十日的准备，一夜的搏命，七窍流血，经脉欲裂，换来的就是这毫无变化的浑浊？

　　林守逸愣愣地出了好一会的神，不死心，干脆趴下，耳朵贴近泉眼边缘的沙地，仔细听起来。

　　起初，只有风声和沙粒流动的细响。

　　但渐渐地，听到别的声音，极其微弱，极其遥远，像从地心深处传来。

　　滴答！

　　一声。

　　隔了好一会。

　　滴答！

　　又一声。

　　是水！

　　象极了清澈的水滴落在岩石上的声音。

　　林守逸猛地睁开眼，找来了柴刀，疯狂刨开泉眼边缘的沙土。

　　刨开一尺是干沙。

　　继续再刨！

　　刨开约三尺深时，手碰到的沙子有了湿意，不是那种咸涩的湿，而是清新的、冰凉的湿。

　　林守逸颤抖着手，捧起一把沙土，凑到鼻尖用力吸了一下气，没有土腥，没有咸味，只有雨后泥土般的清新气息。

　　林守逸愣了片刻，接着，慢慢地咧开干裂的嘴唇。

　　笑了！

　　不是狂笑，不是大笑，是劫后余生、难以置信的、混合着血与泪的笑。

　　地脉滋养术没有彻底成功。

　　水质依旧浑浊，水量依旧稀少，但起了作用，滴答的声音，清新的湿气，证明地脉的阻塞被打开了一丝缝隙，证明深处有干净的水在缓慢渗出。

　　虽然缓慢，虽然微小。

　　但这是改变。

　　林守逸一屁股坐在自己刨出的沙坑旁，仰头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晨光洒在脸上、洒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下一次施术需要再积累十日，甚至更久。

　　水质要彻底改善，可能需要十次、百次这样的冲击。

　　现在依旧浑浊又怎么样？

　　在这浑浊之下，已经有干净的水，在极其缓慢地、一滴一滴地，渗出来。

　　只要自己一次一次施术，总有一次，泉眼里涌出来的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清甜。

　　路还很长，但至少，但已经看见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