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日快乐
“滴—滴—”
血流在透析机里奔流,胳膊上隐约传来低频颤动,伴随着机械提示音,被过滤后的血液在泵头运转下,又循环入他的身体,直到完全结束。
护士逐一关闭泵头,熟练地将回输线夹紧,拔下针头嘱咐道:“按住十分钟,不要太用力。”
林默点点头,把身后的枕头往高抬了抬,靠在了上面。
几缕阳光透过窗户刺到林默脸上,让长期不运动的肤色白得有些病态,他微微闭眼,思绪发散。
从那晚咨询过后,付医生的心理诊所再也没开过,可以确定,付医生和老郑消失的方式如出一辙。
好消息:自己真的没有妄想症。
坏消息:有鬼。
林默甚至怀疑,听过这几条语音的人都会消失,现在自己存在的原因就是还没有打开那个诡异的箱子。
林默抬起卫生棉,两个圆形印痕在胳膊上显现,已经不再出血。
他走到一楼缴费窗口,接过收据,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回想起箱子,正是从接触到它开始,自己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
那个奇怪的箱子无论丢多远,第二天仍然会出现在客厅里。
顺着人行道树荫慢慢晃悠,终于还是走到了小区楼下,又省了几块的车钱。
富安小区。
钥匙在铁门孔洞中旋转,林默顺带一脚踢开了门口的箱子,转身进入屋内,沉重的关门声在空旷的楼道回荡。
“今天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又为了省钱,走回来了。”
客厅电视光线格外刺眼,傍晚昏暗光线中,父亲的背影坐在沙发上,似乎早就料到了林默的行为。
林默一愣,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但又难以察觉源头。
“嗯。”
林默沉沉地应了一声,顺手按开了灯,暖黄的灯光倾洒在屋子里,不大的房间被照得通亮。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父亲将茶几下早已准备好的蛋糕拿出,放到桌上,精美的半透明包装被彩色丝带缠锁,能看到里面鲜红的果酱。
“生日快乐。”
父亲按下遥控器,调小了音量,略带疲惫的脸庞溢出微笑,温馨而美好。
今天…是我生日?
充满仪式感的东西,往往需要钱,这些东西已经被他从生命里剔除了。
他的肾病属于遗传因素,即使不抽烟喝酒熬夜泡吧憋尿,肾病依旧在25岁那年不期而至,这么多年堪堪攒了一半换肾费用。
“你先去洗手,我去端饭。”
这才注意到,父亲身上系着围裙,似乎早就做好了饭,一直在等自己回来。
香味隐约逸散而出,钻入鼻腔,甜腻的肉油味让林默有些恍惚,林默不记得上次吃丰盛佳肴是什么时候。
厨房里传来的碗筷碰撞声,砸碎了烟火气,林默原本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
一道道丰盛菜肴被端了上来,把蛋糕盒包围在其中,蒸腾的热气中看不清父亲的脸,但能感受到他莫名兴奋的情绪。
“来,吃饭吧。”
父亲面露微笑,坐到了餐桌上,像是饿了很久,迫不及待地往碗里夹了很多肉块,一方方的油腻肉块不带间隔地送入嘴中,餐桌上只剩下了咀嚼声。
周围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
淡黄的桌布在灯光的射映下温馨柔和,林默盯着眼前有些陌生的轮廓,缓缓开口:
“爸,您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不知为何,有关父亲的记忆十分模糊,有些支离破碎,如同一团迷雾遮掩,记忆被包裹其中。
“去年你辞了工作,我不就过来一直在照顾你吗,怎么了。”
很合理,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为什么我没有任何父亲搬过来的印象?
父亲毫不在意,汁水顺着嘴角流下,直到滴落到餐桌上,他的身体似乎在这温馨的氛围中不断异化。
他皱了皱眉头,那种挥之不去的诡异感更盛。
林默的视线不断挪动,扫视着家里每个角落,试图从中找到某些记忆点,能帮助自己联系起记忆碎片。
卧室门开着,能清晰看到靠墙的单人床,床单被卷起掖在床垫下,床底杂物一览无余,这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好的幻想养成的习惯。
卫生间内,一个小小的牙缸孤零零地挂在墙壁上,擦脸毛巾略带杂乱地堆在洗手台。
书房内也很杂乱,桌面上放着几本肾病方面的医书,还有一些小说;侧面斜立着一个相框,只是里面没有相片,泛黄的相框板看起来十分突兀。
这个老式小区,房子不过80多平米,租金便宜,刚好够自己一个人住,没有多余房间,也没有其他人的行李,屋子里的陈设完全是独居标配。
所以,这个家里,竟然找不到一丝父亲存在的痕迹?
“吃饭啊,想什么呢。”父亲脸上的微笑越发慈爱,亲手将一块油亮的肉块夹到林默碗里。
父亲手中的碗样式有些奇特。
林默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影子在餐桌上拉长,灯光却怎么都照不亮那一角。
自己25岁检查出肾病那年,父亲肾衰晚期,换肾术后排异反应明显,没几天就已经滴水不进,全靠医院里的营养液续命。
当时的主治医生把唯一的亲属,也就是林默拉出病房,安顿后事。
林默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按照民间丧葬习俗,买的那只寿碗,要在送葬之后打碎,将碎片随棺入土,寓意亡人不留恋人间烟火。
白底青花,款式偏旧,和现在父亲手中拿的一模一样。
一股凉气从脊柱直冲脑壳。
那么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这一段虚假的记忆被凭空植入,林默相信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甚至相信自己常年和父亲同居。
眼前的“父亲”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饭,所有碗碟内都被吃得干干净净,它地盯着面前的蛋糕,保持固定的微笑:“吃蛋糕。”
林默咽了口唾沫,已经丧失了控制喉咙发声的能力,当无法解释的灵异现象出现在眼前时,抑制不住地胆寒。
“父亲”手指轻碰蝴蝶结扣,如同解开了衣袂腰带,盒子瞬间脱落,露出了里面鲜红的蛋糕。
“生日快乐。”
周围场景如同风吹火焰灰烬般消散,气氛阴冷了下来。
灯光、父亲、食物……
一切都不复存在。
林默独自坐在餐桌前,一片漆黑。
家具的轮廓模糊不定,在黑暗中怪异扭曲,原本摆放蛋糕盒的位置,只有那个阴魂不散的箱子,空荡荡地敞开。
那个箱子,被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