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妄想症患者
“我曾是一名密室设计师。”
“我曾经每天要做的,就是构思惊吓点,保证在封闭的数十平方米空间内,产生三到五个有效惊吓,让玩家感受恐惧。”
“越平常的地方,反差带来的恐惧感越强烈,这是我的本职所在。”
“但在现实生活中,我却遇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我甚至怀疑,或许这些诡异的事就如同设计好的那般,真实存在。”
林默眼眸低垂,干瘦而又略微浮肿的脸庞,已经撑不起那头蓬松软发,显得有些不修边幅。
惨白的白炽灯下,是面对面的医患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杂乱的实木办公桌,上面堆满了病历。
视线跳过个人基本信息页,付医生镜片反光中,是林默最新的心理咨询报告。
这是一位自称妄想症,并多次寻求治疗的年轻人。
“那很简单,你只要去亲自查看一次,就会知道,一切都只不过是你的想象。”
“比如:看看床底,拉开窗帘,照照镜子……”
付医生靠在椅子上,认真查阅着林默的心理咨询报告,并没有抬头看他。
在他接触各式各样的病人中,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案例,但最终结果无一例外,那只是他们的臆想。
林默沉吟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它真的发生了。”
付医生翻看报告的手一顿,微微抬起了眼。
从检查结果来看,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没什么心理问题,更可能是大脑在压力过大,出现了认知偏差。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靠前身子,将林默的病历推了过去:“你现在有些本末倒置了,我的建议是,你先维持…正常生活,再考虑心理方面的问题。”
目前,肾衰才是他应该着重考虑的事。
林默挽起袖口,左臂前端弓起的弧形动静脉内瘘清晰可见。
“在见你之前,今天上午,我刚刚做了四个小时的透析。”
“每周三次,很规律。”
付医生耸耸肩,眼睛不着痕迹地扫过腕表,上面显示的是22:20分。
已经比他的晚间下班时间迟了20分钟。
“那…请你说说那件‘真的发生’的事吧。”
出于职业道德,付医生还是决定继续坚持下去。
林默点点头,打开了和“老郑”的聊天框,上面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显示是三天前的23点。
老郑住在附近街区,50多岁,是个黑瘦的干巴老头,精神状态还不错,在街上碰到也会互相打个招呼,算是林默比较熟悉的病友。
他们也会主动联系,大多是老郑单方面发送的养生视频、保健药品链接,并且孜孜不倦,基本隔几天就会推几条。劝说无果,林默也只能当做没看见。
就在三天前,在接收了老郑三条语音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发过消息。
一切戛然而止,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有人刚才在我家门口放了个箱子,不知道是谁的。”
“我拆开了,里面是空的。”
“这…好像…是个游戏?”
语音条播放结束,略显杂乱的个人咨询室内陷入了寂静。
“没了?”
“没了。”
付医生罕见地皱了皱眉,把已经写了关键词的纸张揉成一团,丢到脚下垃圾桶里。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眼神中夹杂着其他情绪。
妄想症患者往往会强调差异性结果,进而模糊事件细节,只要仔细关注就会发现一些端倪,林默叙述的故事十分完整,这不符合妄想症患者的一惯语言逻辑。
既然没病,那付医生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这是精心编辑过的故事情节。
“这里面的声音并不是老郑,他是一个人独居。”
“并且,就在听了这些语音的第二天,我也在在家门口收到了一个箱子。”
林默继续补充道。
这番说辞他也想同样告诉警察,很可惜,他们并没有接到关于老郑的报案。
“唉。”
付医生阖上了眼,几乎垮掉的叹气声宣告着他的耐心已经全部用尽。当他的眼睛再次睁开时,里面已经带了些许愠意:
“故事很好。但是这个时间点,我认为你应该卧床养生,而不是接连几天,讲一些鬼故事来浪费双方的时间。”
这些天,林默心理检查做了好几次,咨询更是不计其数,结果并无异常。
刚开始付医生还能耐心地疏导,但接连几次之后,终于在今天,付医生决定中止这段不正常关系。
毕竟,他每次来都要讲一个严丝合缝、毫无破绽的灵异故事,并强行安装到自己身上,试图以此证明患有妄想症,
亦或是,证明世界真有某种不可言状的存在。
“好的,我知道了付医生,谢谢你。”
林默很平静,这样的事已经司空见惯,他默默收起了桌子上的病历,松软的细发遮挡着半低的面孔,看不清他的表情。
夏夜的穿堂风灌入袖口,把他消瘦的轮廓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胳膊上触目惊心的留置管,随着他的动作在皮下起伏。
付医生有些后悔,揉了揉眉心,强迫大脑冷静下来,站起来道:“抱歉……今天确实有些晚了,你以后有什么问题,还可以来找我。”
林默回头,目光清澈而真诚,微笑道:“好。”
……
空旷幽静的医务室中,付医生又把林默前几次的问诊记录重新翻看了一遍,确认并无异常才终于松了口气。
如果是因为自己误诊而耽搁了病情,他良心上也说不过去。
好在,他真的没病。
最大的可能就是职业后遗症,生活压力太大导致的,才会不自觉地编造一些离奇的故事来获得认同。
难不成,真要相信那些所谓的灵异故事?
别瞎想了,这世界上哪有鬼。
付医生自顾自地笑了笑,把所有材料装入档案袋。他关掉所有灯,给心理咨询室的大门挂上锁,才匆匆往地下车库赶去。
23点整。
公寓离他的咨询所并不远,霓虹灯成线从两侧车窗划过,车牌号数字在门禁电子屏上散发着红光,畅通无阻。
“啪嗒—”
拧开厚重的公寓门,付医生站上了电梯,在按下7楼按键后,又自然地瞄了眼时间。
23:25
已经很晚了。
电梯上的数字在不停攀升。
想到明早的预约,付医生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便毫无防备地踏入楼道的黑暗中。
“嗯?”
灯坏了?
公寓楼道的声控灯在他接连跺脚后依旧没有反应,狭长的走廊墙壁上,只有“安全出口”应急指示牌散发着刺眼的绿光。
付医生脖后汗毛微微悚立,平日里走了无数遍的路,突然变得有些漫长。
他快步走向702房间,门把冰冷的触感传来,刺激着他逐渐绷紧的神经。
开门,迅速关门,开灯。
“呼…”
暖色调灯光下笼罩下,付医生脱下外套,脸上微微有些发热。
今天怎么回事,自己一大男人,竟然开始怕黑了。
“砰砰砰。”
猛地响起的敲门声,让付医生还未平复的心又狠狠揪了一下。
门外清脆的三声指节敲门声,打断了他解扣子的动作,不知道这个时间点还会有谁来访。
他没有第一时间开门,透过猫眼往外看去,却被浓重的黑暗遮挡了视线,敲门声过后,门外再没了动静。
手机提示音在此时突兀响起,划开屏幕,惨白的光线略微有些刺眼,消息弹窗显示联系人“林默”。
虽然并没有加过林默联系方式,但付医生下意识点开了聊天框。
“有人刚才在我家门口放了个箱子,不知道是谁的。”
“我拆开了,里面是空的。”
“这…好像…是个游戏?”
语音自动播放结束。
在客厅地板上,一个小小的箱子安静地出现在付医生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