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到底是谁夺舍谁啊?
这一骂,空虚子那种精神错乱的状态倒平复了不少。
他没再理会顾文通的辱骂,将银针重新刺回其咽喉后,便在顾文通身边躺了下来。
不会失败的。
空虚子安慰自己。
虽说“移魂咒”这等高阶术法他才刚掌握,但已在不少人身上试过。
方才阿奴与吕路,是他第一百次用来练手,找感觉的试验品。
随着银针刺遍周身穴位,顾文通的身体无法再动弹,他开始感到浓重的困意袭来。
顾文通用牙关咬破舌头,鲜血从嘴角渗出。
他想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可当身旁的空虚子彻底陷入沉寂后,那困意便如滔天洪水淹没江南村一般,将他最后的知觉彻底吞没。
身体陷入了沉睡,但空虚子的意识并未消亡。
耳边响起古老的颂唱,几声钟鸣过后,他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黑暗并非虚无,他能感到阵阵微风从某个方向持续吹来。
空虚子迈开步子,朝风来的方向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风势渐强,吹在脸上竟有些割痛。
前方,点点微光在黑暗中闪烁、放大,最终刺破了黑暗。
映入空虚子眼帘的,是一座巍峨巨大的宫殿,四周彩虹般的云层环绕,天穹之上日月星辰同时辉映。
这就是道缘么?
空虚子自诩见多识广,目睹此景,心中仍被难以言喻的震撼填满。
他咽了口唾沫,呆立许久,才迈步走入那宏伟的殿门。
宫殿内空无一物,只有一排排高耸入云的书架。
书架高达万丈,每一层都整齐封存着一本本图册与书卷。
空虚子随手取下一册翻开,眼前便浮现出顾文通幼时吃糖葫芦的景象——一串糖葫芦有六颗,顾长风和顾常源各吃一个,顾晚棠和顾文通则一人两颗。
看着这画面,一丝陌生的甜蜜与幸福感竟在空虚子心头升起。
他放下书册,转到另一排书架,又捡起一本,这回,他眼前顿时一亮。
江南城员外家的傻儿子,只因接触过顾文通,沾染了“先生命”上的鬼气,竟然后来考中了状元。
空虚子心中暗喜,他再拾起一本崭新的图册,里面竟是顾文通从陈道士那儿学来的画符吐纳心法。
有了这个,他这炼炁巅峰的符道造诣,或许真能触及筑基门槛。
空虚子不断翻阅,干涸的眼白渐渐爬满血丝。
尽管许多修行法门他都知晓,但远不及书中所载这般详尽透彻。
望着这浩瀚如海的宫殿,狂喜在他胸中翻腾。
从今往后,这一切都属于他了。
他将以顾文通的身份与记忆,去接近顾常源,夺取其身上的道缘。
届时,身负两种道缘,再加上顾文通这具躯体的天赋,十年之内,金丹可期!
太妙了!
空虚子将那些记载顾文通记忆的书册胡乱丢在地上,发疯似地在宫殿中奔跑,尽情享受这极致的喜悦。
从今天起,他就能换个身份活下去,远离那名宏观,甩脱紫云那老鬼,去往更高远的世界。
正想着,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近旁两排书架上,多出了几本陌生的书册。
空虚子上前翻阅,看到了自己小时候被紫云挖空肝脏入药的情景。
看到了自己偷师学艺被紫云发现后打断手脚的情景。
看到了自己肠胃受损,营养不良,变成皮包骨的样子。
这里怎么会有我的记忆?
这里为什么会有我的记忆?
等等……这里究竟是何处?
空虚子心头骤然一空,脊背窜起寒意。
他不是在夺舍顾文通吗?怎么恍惚间竟忘了身在何处、所欲为何?
有些不对劲。
他揉了揉眼,看见前方又多出一个书架,架上书册不断闪现。
空虚子翻开一本,发现里面竟记录着他自己的记忆与所学功法,有些连他自己都已忘却的儿时琐事,这书册却记载得清清楚楚。
渐渐地,空虚子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
这寒意并非来自某种具体的威胁,而是他清晰感觉到,自己在这宫殿里待得越久,记忆力就在飞快流失。
我是谁?
我要做什么?
我要到哪里去?
我是空虚。
我要夺舍顾文通。
我要成就金丹。
空虚子开始在宫殿内狂奔,一遍遍默念这三个问题的答案。
许是跑得太急,他脚踝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撞倒一座书架,狠狠摔在地上。
成千上万的书册从半空倾泻而下,噼里啪啦砸在他脸上、身上。
这些书册同时翻开,其上的文字化作道道金光,疯狂涌入他的躯体。
刹那间,空虚子看见了冬日雪地,顾长风背着顾文通沿街乞讨的画面。
看见了顾常源病重时,一家人蜷缩在墙角忍饥挨饿的样子。
无数苦涩的记忆洪流般冲进他的脑海,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浓烈到无法言喻的悲恸,迅速蔓延全身。
空虚子忍不住了。
他一边狂奔,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哭丧功法裹挟的修为震得周围书架接连崩碎,更多的书册开始坠落,纸页间的金光拼命往他颅脑里钻。
许多陌生的面孔变得清晰,海量的知识强行贯入。
空虚子哭不出来了,他只觉得头痛欲裂,这些情感与知识快要将他逼疯。
我是谁?
我是顾文通?
不,不……我是名宏观的空虚子。
他的神智越发模糊,在耗尽修为全力狂奔之后,终于抵达了这座宫殿的出口。
那是一扇朴素的木门,空虚子下意识地推开,门后是一间古旧的书房。
书房里唯一的光源,是角落一盏积满灰尘的白纸灯笼。
四壁书架高及屋顶,深色木料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架上书册东倒西歪,许多没了封皮,纸页脆黄卷曲。
正对门口的墙上,悬着一幅褪色的古画。
画中人身着青衫,面容清瘦,是个书生模样。只是画纸受潮,颜料晕染,让那书生的眉眼模糊难辨,嘴角却仿佛向上勾起一道诡异的弧度。
无论你站在房间哪个角落,都感到画中人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你,书生瞳仁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绿色光点。
空虚子咽了口唾沫,直觉告诉他,这里比外面更加危险。
但踏入书房后,那被记忆冲击的头痛确实缓解了许多。
地上散落着不少丝绸帛书,空虚子随手拾起一卷,新的记忆再度涌入脑海:
黑压压的云层从空中坠落,吞没世间万物。
干枯煞白的头颅不断从黑雾里滚落出来。
雷声轰鸣后,血雨从空中坠落,江河湖泊染成红色,青山绿野干枯成灾。
空虚子抬头看去,便见一座比自己现在所处更加巨大的宫殿屹立于云层上方。
记忆在此戛然而止。
空虚子跪倒在地,大口喘息。他感到眼眶发痒,下意识伸手去揉,一颗眼珠竟直接滚落在地。
“嘀嗒……嘀嗒……”
水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空虚子脸上的皮肉开始融化,化成血水。
空虚子明白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那是飞升成仙后,每个修士要去的地方,是传闻中的天庭仙宫。
这些东西不是寻常修士能触碰的。
仙宫秘密,不能看,不能听,更不能想。
三条戒律,触犯者,形神俱灭,这是绝对的境界压制。
可顾文通的记忆里,为何会有这些?
他是从最高境界被贬下凡的恶鬼?
空虚子不敢再想,他的左半边脸已化作一滩肉泥。
刚挣扎着站起,与画中书生对视的瞬间,空虚子猛地发现——那画中人,好像动了一下。
并非形体移动,而是色彩骤然浓重,仿佛随时会破纸而出。
那嘴角的弧度更加清晰,衣袖也似乎轻轻拂动了一瞬。
气温骤降,空虚子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这一刹那,画中人的一只眼睛,无比确定地、极其缓慢地……朝空虚子的方向,转动了一下。
“啊——!”
空虚子厉喝一声,转身撞开身后的木门,冲了出去。
此刻,等待在外的漫天金光如决堤洪水,彻底涌入他的躯壳,将他的肚腹瞬间撑破。
此刻,空虚子的身躯开始融化,化为无数细碎的金色文字,消散在这座巨殿之中。
与此同时,刺在顾文通穴位上的银针自行滑落。躺在他身旁的空虚子本体,那置于脐上的双手无力垂下,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再无苏醒的可能。
暴雨继续肆虐,雨点将江南河面砸出无数凹痕。
水猴子们撑破了符箓束缚,缓缓游向顾文通所在的独木舟。
这一刻,整个江南都被暴雨笼罩。
江南城的排水尚算通畅,此时街面积水也已没过脚踝。
长街空荡,百姓闭门不出。
他们也不明白,为何这七月天的雨水打在身上,会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寒。
刚过晌午,天色已如深夜。
通问馆内灯火通明,孩童的啼哭声连绵不绝。
几位大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轻拍安抚,神色焦灼地望向张问。
自这阴雨落下,城中所有不足周岁的婴孩都啼哭不止,家中大人只觉孩子是中了邪。
想去正阳寺求助,可寺规只度众生,不管驱邪,他们只得来通问馆寻道士瞧瞧。
张问忙得焦头烂额,花了半个时辰,总算画好几道“壮阳符”。
接着他冲进厨房,端出一口砂锅,将姜汤均匀倒入茶碗,又把符纸烧化灰烬拌入姜茶。
待茶水温热,便让每个孩子服下。
孩子们的哭声果然减弱不少。
张问稍松口气,又回厨房端出一大锅用童子尿煮熟的鸡蛋。
不顾恶臭,他跟几个老百姓一同剥开所有鸡蛋,取出蛋黄后塞入些许碎银,那些做父母的学着张问的样子,用装有碎银的鸡蛋清在小孩身上滚了一圈后,小孩哭声便戛然而止。
张问取出蛋白内的碎银,只见每粒银子上都沾了一层黑色污渍。
他来不及处理这些秽物,只将碎银丢回童子尿中,便让大人们抱着孩子排成一列,挨个到他跟前施针。
这回用的并非寻常针灸银针,而是一根根削尖的竹签。
张问出手又快又准,在孩童后颈连扎四十九下,随即掐住创口,硬生生从细孔中挤出浓稠的黑血。
伤口很深,但孩子们没有哭闹反应。
反而在这些黑色血水被挤干净后,全部昏沉睡了过去。
最后,张问又炒制了一大锅掺入符灰的草药,分给在场的父母。
此时,他已累得面色发白:
“诸位做母亲的,还没有断奶的,一日三次都要服用这些药物,江南雨水古怪,切莫淋雨,这段时间一定要多吃壮阳类药品。这会儿雨比较大,孩子的状况也刚刚稳定,诸位先在我这里待上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异动后再离开。”
他指了指墙角几柄贴满黄符的油纸伞:
“诸位离去后,请带走这些雨伞,短时间内,无论风雨多强,只要打开这些伞,雨水就吹不进来。”
“道长,这……这太多了。”
一位妇人将手中的药包和油纸伞推回。
张问摆手拒道:
“这些也不全是予你们的。江南城内,似你们这般遭遇的家庭定然不少。近日雨水含毒,必有人困于家中。各位回去后,不妨问问街坊邻里,若有孩童受阴雨所侵,便将这些药分予他们。待天晴之后,再来通问馆结账便是。”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众人皆怔怔望着他,说不出话。
张问撑起一柄油纸伞,向门外走去。
“道长,外头雨还大着。”一位妇人忍不住道。
张问回头笑了笑:
“我知道。正是因雨大,才需出门。我得到外头敲锣喊话,看看可还有人家中了怨毒,顺道送药。你们且在此安心等候,待雨小些再走。诊金放在桌上即可,离开时替我把门关上。”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他们掂量着手中铜钱,发觉此番诊治,统共才花费百余文。
莫说去正阳寺,便是寻常医馆,也绝无这般低廉。
他们曾问张问,为何收费如此之廉。
张问回答说:“本就是这个价。”
刚出门,张问就看到通问馆外台阶躺着个浑身湿漉漉的年轻人。
张问撑着油纸伞,一张黄符贴上后,年轻人缓缓睁开眼睛。
“请问是通问馆张先生吗?”
瞅见对方书生模样的张问点头,年轻人死死拽住张问衣角,把一张黄符塞到张问手中:
“文通先生让我把这个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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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20240825103742247的700点角色打赏,大纲已经写到老爷的打赏角色,预计后天就有,明天过渡章后,精彩翻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