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火有点小了！”

　　萧严看着炭火渐弱，羊肉还没烤出那层焦褐感的油花，头也不回地扯着嗓子喊道。

　　“那谁！愣着干啥？没点眼力见啊！速速拿柴来！要是耽误了这羊肉的火候，把你卖去平康坊当龟公！”

　　这句粗鄙之语一出，跪在地上的宫女们抖得更厉害了。

　　把谁卖去当龟公？

　　这满院子的人，现在除了圣人，谁敢站着？

　　李承乾站在李世民身后，两条腿已经开始打摆子了。

　　他刚想冲上去替父皇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却被李世民伸手拦住了。

　　李世民看着那个毫无规矩的背影，眼中的冷意反而消退了几分，是一种浓厚的兴趣。

　　他在宫里待久了。

　　见到的人，要么是唯唯诺诺的奴才，要么是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哪怕是魏征那个老倔驴，骂人也是引经据典，讲究个君臣大义。

　　像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甚至带着几分泼皮无赖劲儿的活人，他太久没见过了。

　　李世民目光一转，看到了旁边放置薪炭的竹筐。

　　他竟是微微撩起衣摆，弯下那尊贵的腰身，伸手从筐中取出一块上好的银霜炭。

　　李承乾大惊失色，刚要上前抢夺，李世民瞪了他一眼。

　　李承乾瞬间僵在原地，如同雕塑。

　　李世民拿着那块炭，缓步走到萧严身后，亲自弯腰，将炭递到了萧严手边。

　　“柴来了。”李世民的声音温和醇厚，听不出丝毫帝王的架子。

　　“谢了啊！”

　　萧严头也没回，极其自然地接过炭，熟练地塞进炭火缝隙里，顺手还拿蒲扇用力扇了两下。

　　火星四溅。

　　几颗火星子差点溅到李世民那价值连城的青色圆领袍上，李世民也不恼，只是微微侧身避开，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所谓的烧烤。

　　炭火重新旺了起来，羊肉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白烟。

　　一股霸道至极的香味瞬间炸开。

　　那是羊肉的鲜香，混合着孜然的异域风情，还有辣椒面那种直冲灵魂的刺激。

　　李世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有点意思。

　　作为马背上得天下的皇帝，他什么肉没吃过？

　　当年的胡炮肉，浑羊殁忽都是军中美味。

　　但这味道里，似乎多了一种他从未闻过的香气，浓烈，张扬，勾人魂魄。

　　而且……

　　李世民摸了摸肚子。

　　昨夜因为太子的事气得没吃饭，今早又忙着朝会和复盘，此刻已是未时，他确实是饿了。

　　萧严忙活完手里的活儿，这才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转过身来。

　　一转身，他就看到了站在身后的中年男子。

　　此人身量颇高，宽肩窄腰，一身看似普通的青袍，布料却是极好的蜀锦。

　　虽然年过四旬，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张脸棱角分明，剑眉星目，配上那把精心修剪过的胡须，简直就是个魅力爆表的大叔。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潭古井，仿佛能把人看穿。

　　萧严心里咯噔一下。

　　嚯！这谁啊？长得这么帅？看这穿着，不像是太监，也不像是侍卫。

　　难道是东宫新来的管事？

　　或者是李承乾那个败家子从哪挖来的门客？

　　不过看这气质，挺能装啊，背着个手，跟领导视察似的。

　　萧严也不怯场。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对皇权没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在他眼里，只要不是李世民本人，其他的都是NPC。

　　“哟，新来的？”

　　萧严上下打量了李世民一眼，语气轻佻，“长得挺周正啊。哪个部门的？尚食局还是詹事府？”

　　李世民微微一愣。

　　新来的？长得周正？

　　这大概是他登基十七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嗯。”李世民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新来的吧。”

　　“行吧。”萧严也没多想，指了指旁边的竹筐，“既然是新来的，就要有眼力见。那边还有几块炭，再多搞点来，这羊肉串快好了，火候不能断。”

　　“……”

　　站在后面的李承乾，此刻已经不是脸色抽抽了，他是真的快晕过去了。

　　让父皇给你添柴？

　　这已经不是诛九族的问题了，这是要遭天谴啊！

　　他拼命给萧严使眼色，眼睛都快眨抽筋了。

　　可萧严正盯着羊肉串流口水，压根没看他。

　　李世民笑了。

　　他竟然真的又弯下腰，拿了两块炭，递给了萧严。

　　“火够了吗？”李世民问道。

　　“够了够了！谢了啊老哥！”萧严随口说道，手里的蒲扇摇得飞起。

　　烟熏火燎中，那把肉串终于烤好了。表皮焦黄，撒料均匀，还在滋滋冒油。

　　萧严拿起一串，也不嫌烫，直接撸了一口。

　　“嘶——哈——”

　　萧严一脸享受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爽！这才是人生啊！再来瓶冰镇啤酒就完美了！”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萧严那副陶醉的模样，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一声。

　　李世民老脸微微一红。

　　萧严睁开眼，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位帅大叔，“饿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把肉串上，也不端着架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闻着确实香。不知这位道长，能否分某一些？”

　　萧严一听这话，立刻护食地把肉串往怀里一缩，瞪大了眼睛。

　　“嘿！你这人长得挺帅，怎么挺不要脸啊？”

　　“……”

　　空气凝固了。

　　彻底凝固了。

　　不远处的李承乾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骂当今圣上不要脸，这萧严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砍的。

　　周围跪在地上的宫女太监们更是把头埋进了雪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瞎子聋子。

　　李世民也愣住了。

　　不要脸？

　　自从玄武门之后，自从坐上那把龙椅，全天下的人对他只有敬畏，只有歌颂，只有恐惧。

　　哪怕是魏征骂他，那也是为了国家社稷，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劝谏。

　　从来没有人，仅仅是因为几串羊肉，就像市井泼皮一样，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要脸。

　　这种感觉……

　　竟然该死的有点亲切？

　　李世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