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为师便教你演一出好戏
“呼……”
李承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尽了这二十年的郁结。
他突然撩起衣摆,单膝跪下。
李承乾双手抱拳,声音响彻整个演武场。
“学生眼界狭隘,险些误了大事!请老师教我!教我如何破这死局!!”
不远处的赵猛和张骁,此刻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跟了殿下这么多年,太清楚殿下的脾气了。
那是宁折不弯,那是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主儿。
当年那个张玄素只不过是多啰嗦了几句,殿下就拿马鞭抽人,甚至动了杀心。
可现在?
就凭这个道士几句话,殿下竟然跪了?而且跪得如此心悦诚服,如此死心塌地?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这个萧严……到底是什么人?
演武场上,一场关于人心的谋划正在悄然铺开。
“孔颖达。”
萧严轻声吐出三个字。
“殿下,这就是你要攻克的第一座高山。此人乃是孔子第三十二代孙,当朝国子监祭酒,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
“他在士林中的地位,便如同太庙里的神主牌,动不得,骂不得,只能供着。”
李承乾面露难色,眉头紧锁。
“师父,不是孤畏难。实在是孔师那脾气……那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孤以前为了逃避讲学,装病,他如今怕是恨孤入骨,视孤为朽木。孤若是去,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进不去?那就站着!”
萧严眼神一凛,“殿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当一个只会背书的好学生,而是要演一场戏。”
萧严凑近李承乾,讲起某个经典典故。
“殿下,你趁着孔师讲学之际...”
“脱掉这件狐裘,换上最单薄的青衿。趁着这雪还没停,去孔府正门口站着。不要敲门,不要通传,就那样站着。”
李承乾脸色一变,“师父!这是为何......?”
萧严按住李承乾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就是要让长安城的百姓看到,顽劣不化的残疾太子,正拖着病躯,在大雪中冻得瑟瑟发抖,只为求得老师的一句原谅。”
“你站得越久,你在天下人眼里的形象就越伟岸。”
他指着门外的风雪,一字一顿,“孔颖达不出来,你就是受尽委屈的求学者。”
“他出来了,你就是迷途知返的好学生。殿下,这漫天风雪不是在冻你,是在为你洗名!”
“记住,要惨!要诚!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一个残疾的太子,为了求学,为了改过,是何等的卑微与坚毅!”
李承乾听得心神巨震,眼中的犹豫逐渐退去。
“好!孤……便去立这漫天风雪!”
……
腊月的长安,寒风如刀。
昨夜的一场大雪未停。
孔府位于务本坊,毗邻国子监,平日里书声琅琅,往来皆鸿儒。
今日恰逢孔颖达闭门讲学的日子,府门紧闭,只有几名门童在廊下缩着脖子取暖。
卯时三刻,天色微亮。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悄然停在了巷口。
车帘掀开,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艰难地下来。
李承乾今日未穿那身象征着储君威仪的紫袍玉带,而是换上了一身极为普通的士子素衣。
布料厚实,头上也未戴金冠,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个发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根有些磨损的拐杖,以及他那条虽然痊愈,却依然表现僵硬的左腿。
“殿下,这雪太大了……”赵猛看着漫天飞雪,心疼得直哆嗦,“咱们...真要在这等着啊?”
“闭嘴。”
李承乾低喝一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好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师父说了,这场戏,要么不演,要演就要演到极致。谁也不许去敲门,就在这等着。”
说罢,他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挪地走到孔府的大门正中。
这里,风最大,雪最急。
他就那样站着,双手交叠拄着拐杖,微微垂首,像是一尊等待审判的雕塑。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积了一层又一层。
虽然经过了针灸的改造,他的体魄已远超常人,但这般在冰天雪地里枯站,依旧是一种巨大的煎熬。
若是以往的他,恐怕早就暴跳如雷。
但现在的他,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萧严那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在忍。
他在等。
终于,过了一个时辰。
孔府的大门开了一条缝,一名门童揉着惺忪的睡眼,提着扫帚准备出来清扫积雪。
刚一探头,门童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大门正前方的雪地里,直挺挺地杵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已经落满了雪,像是个雪人,唯有那张冻得发青的脸,依稀能辨认出是个活人。
门童定睛一看,待看清那张脸时,手中的扫帚掉在地上,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太……太子殿下?!”
门童有些惊恐道,“殿……殿下这是怎么了?快!快请进!小的这就去通报老爷!”
李承乾缓缓抬起头,睫毛上挂着白霜。
他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门童,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
“不必惊慌。先生正在讲学,乃是圣贤之事。学生不过是个求教者,不可因我而断了先生的讲学。你退下,切莫喧哗。”
门童哪里见过这样温声细语的太子?
平日里关于这位太子爷的传闻,那可都是飞扬跋扈,动辄打骂人。
强烈的反差让门童彻底懵了,他手足无措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内院跑去。
孔府内堂。
孔颖达端坐在上首,手持经卷。
堂下坐着十几名得意门生,个个听得如痴如醉。
“……故人不学,不知道。虽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也……”
就在这时,那个门童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堂外,顾不得礼仪,急声唤道,“老爷!老爷!不好了!”
孔颖达眉头一皱,讲课被打断,让他心中生出一丝不悦。
他放下经卷,沉声道。“慌什么?成何体统!”
门童跪在堂下,上气不接下气,“不……不是啊老爷!太子……太子殿下在门外!”
“什么?!”
孔颖达闻言,本能地一惊,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但随即又稳稳地坐了回去。
李承乾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是荒嬉,好玩,轻薄,失教的代名词。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在东宫讲经时,李承乾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想起那些纵马东宫,戏弄儒臣的传闻。
想起他曾多次上书规劝,却如石沉大海,甚至换来太子的恶语相向。
他曾私下里对着老友魏征叹过一句,“国本若此,书读何用?大唐基业,怕是要毁于二世啊。”
他是儒者,讲的是教化。
可在太子身上,他看见的是教而不入,是朽木不可雕。
所以,当门童说太子来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警惕,甚至是厌恶。

